孤舟蓑笠翁

一条咸鱼

 

【古剑二/沈谢】石头记(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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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谢衣十一岁那年没了父亲。

十一岁的孩子对生与死的概念模糊却又明晰。那时他独自一人站在渡头望着船舶来往复返,望着太阳东升西落,时间、距离、记忆与生命,交融成混沌不明的形状,如那天际最沉重的一片云。晦暗不明,包纳万物。金乌由此出,亦由此没。

谢衣记得父亲常常像这样眺望漫漫长河,脸上总有解不开的沉郁。

“天上浮云如白衣,斯须改变如苍狗。古往今来共一时,人生万事无不有。”他闭上眼,又是叹,又是笑,“……死为星辰终不灭,致君尧舜焉肯朽。吾辈碌碌饱饭行,风后力牧长回首。”一句声一哑。手中攥着的相片被一张张撕碎,随风飞散,飘落的黑白所刻画铭记的,满满尽是人世沧桑。

年幼的谢衣听不出这其间的沉痛,只能紧紧抓住父亲的衣摆,不敢松手,也不敢发问。

直到冰冷的河水将他吞没,吞没尽身躯最后一丝温暖,谢衣方才意识到。

父亲,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仓皇睁开眼时已是第二日的早上。最初的晕眩过后,再感受到的就是来自掌心的疼痛。指甲在梦魇之下无意识地嵌入皮肉,沁出一丝血痕。谢衣慢慢摊开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关节,放开常系于心的虚无。

他压下浮动的心绪,重新审视四周。雨声已歇,徒留泥腥旋鼻不散。而自己回到了房间,旁边没有人,桌上放了一杯水。谢衣从床上挪下来,摸了摸杯子,是凉的。

外头很安静,屋里也很安静。谢衣喝干了那杯水,清了清喉咙,觉得自己还能说得了话,便整装去开门。

屋外还是有人,但比之前少了许多,剩下那几个见他出来了,也不吱声,有别过头去的,也有偷摸瞟他的。谢衣权当没看见,一步步地向前走。他身形清削了许多,从背后望过去就跟河畔的细杨柳一样,瘦弱单薄,可任凭风怎么吹都不垮。

人们看他走远了,才窃窃私语交头接耳起来。

考古挖的探坑与地基连成一片,加上文联来的人急催,几乎将水亭址沿岸的河泥都掏空了。一场大雨下来,地基连同探坑全部遭殃,垮塌殆尽,众人连夜清理了半天,结果竟是白忙活一场。

什么都没有。

是了,除却最初文物出土点的那一小片区域,其余剩下整个挖掘范围,再经过三番搜寻过后,确定是一无所获。为了发掘,文联与市水利局不惜牺牲先前打好的地基,在没有足够的防护措施之下冒然施行,如今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不仅工程进度被严重耽搁,连业已完成的部分也受到损害,倒灌的污泥阻塞河道,整个中河河段面临瘫痪危机。几个领导干部闻讯险些气死在办公室里。

质问考古队一干人等,沈夜为首的北京方面一甩脸,回答说:“这是早该料到的风险。”

没有足够的前期调查和钻探,无比草率的发掘计划,缺少专业的技术工人和设备人员,如此一味盲目行进,出了事故也不足为奇。然而发掘区本身的错误选择,倒是实实在在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你醒了?”沈夜想来也是熬了一宿没睡,苍白的脸上浮着暗青,显得眼睛愈加深邃幽沉,看到谢衣过来,神色方有稍霁,跟他大致解释了现下情况,谢衣在旁默默听着,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仿佛是被大雨一夜洗去锐气,整个人蓦地平和安静了起来。

沈夜说:“北京那边要调我回去,但我准备留下来,毕竟事情发展至此,有我不可推卸的责任。”

“不。”谢衣摇头,“你们回去。”

“怎么,连你也觉得是我故意为之?”沈夜皱了皱眉,语气一冷,“我说了,挖掘前实地勘察与分析的准备工作是必不可少的,就算我当初提议要挖,也不是像他们这么个粗莽的挖法!至于挖掘区为何会测定错误,原因更是繁多,江南地带水系庞杂,历时已久,河道改移的次数数不胜数……”“我知道。”谢衣说,“但任何理由对既成事实来说,都不重要了。沈夜,你明白我的意思。”

“……离开杭州吧。”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不去看对方的表情。

谁都没有再说话。

谢衣的眼睛阖着,头微微往侧边低下去,顺服的额发垂在颊侧。他的头发很黑,几乎与阴影交缠在了一起,遮掩住大半轮廓。沈夜缄默地凝视着他,下意识伸出手,却是一滞。

五指在空气中泛着柔白的光,冰冰凉凉,宛若敷雪的大理石一般修长完美,但又僵硬如斯,丝毫抓不住近在咫尺的东西。他慢慢拢回手指,觉得可笑,更觉得可悲,可气,又不知自己为何而气。胸口似是有团火在烧灼,直烧得人心焦心凉。

谢衣、谢衣……越想越是心烦意乱。好像一遇到这个人,多年来养成的沉稳性子全不顶用,变得跟他一样毛毛躁躁,随心所欲。沈夜背过身去,眉宇凝着一片寒霜。

听到脚步远去时,有那么一瞬,谢衣差点喊住他留下。然而疯狂的念头只在电光火石间就被理智所压制。他知道接下来的事只有他自己能担,沈夜的路在足下交错分叉,注定是要行往另一个方向。

 

两人的关系自那以后便陷入了尴尬的境地。不冷不热,不亲不疏。偶尔想要说两句话,都像有什么怪力推挤着撞在不适宜的地方。加之上头催得急,没过两天考古队的路条下来了,全员马上要返回北京。临行的那个晚上,气压低沉,带着一股近夏的闷热,大家心情也不好。老周张罗了一桌子菜,说要请大家喝酒。

酒是绍兴老黄酒,醇香浓厚,几个北方汉子觉得新鲜,都尝了点。只有沈夜的脸跟冰块似的,谁也不敢向他敬酒。华月看气氛不对,偷偷在桌子底下拽了拽他的袖子,沈夜冷哼一声,这才给了薄面抿了那么一小口。

老周忙说:“哎呀大家都动筷、动筷,菜要趁热吃呀。来来,小沈,吃吃看这西湖醋鱼,很难得的,回了北京可就吃不到啦!”沈夜随他的动作眸光一转,没想到恰巧正与谢衣的目光对上,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却见谢衣匆匆转移视线,避开他的注视,反惹得沈夜方歇的闷气又窜上来了。

放眼望去,满桌菜肴此刻彷如悉数化成那一碗碗面疙瘩汤,涩他的口,堵他的心。而谢衣始终坐在一边,什么都没发生似的那样安安静静。如此情形,沈夜哪里还有胃口,索性把筷子一放,说声饱了,然后便无视在场的所有人,径直回了房。

气氛顿时陷入僵局,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这时谢衣忽然站起身,举着杯子,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开始过去一个个地敬酒。他声音清雅,态度温和,很快就抚平了局面。相处时间虽短,但考古队对这位不幸的总工程师都很客气,不免多敬几杯,他也不做推辞,一杯接着一杯地喝,像是真有一副好海量。

谢衣的酒量确实不错,可再好的酒量也架不住这样的喝法。黄酒又容易上头,喝过一轮他便有些醺醺然,酡红从脸颊攀升至眼角,晕开朦胧的醉意。菜没吃几口,光喝了个酒饱,刚遭过殃的肠胃又隐隐抽痛起来,谢衣怕自己当场吐了,于是推说着出去吹风。

他迷迷糊糊地朝外走着,酒劲涌上来,一阵一阵的恶心。谢衣扶着墙哕完了,抬头看到天上的明月,不由得想起那些吟风弄月,伤情悲怀的诗句。要学古人借酒浇愁,学不到跌宕放逸,倒是学了几分失魂落魄。心里自叹自艾地趔趄两步,恍惚间看到前面有个人影,又是雩风。

“呵,我这儿出来透透气的工夫也能碰上你,真是晦气。”他边说,边挥挥手,往远处挪了挪,生怕沾上浓烈的酒味。

谢衣不理他带刺儿的话,自顾靠到栏杆上,垂下眼,任凭冷风麻痹着神智。

雩风瞟了他一眼,说:“我就不明白了,你们杭州城自个儿人内斗怎么就能扯到北京来?好端端的,非要拖一队人落水,不拉几个垫背的心里头不舒服还是怎地?”见谢衣不搭腔,以为他是心虚,又接茬道:“水利局那个风琊,是你死对头吧?恨你恨得真是牙痒痒了。也是,你这样的跟人结梁子不奇怪。怪就怪在竟然能同沈夜那小子攀上交情。他那脾气,谁都瞧不上,倒独独对你另眼相待。”

一听到沈夜的名字,谢衣神色微动,但仍是没有吭声。

“我少见他这样对外人上心,还是个没认识多久的外人,你到底是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沈夜那小子竟然都不想回去了。”雩风一手缠着额前的留海,嗤笑着问他,“他居然打算要留在这儿,留在这个小地方,你说是不是疯得彻底?哈哈。”

“……连累你们是我的不对,望你不要迁怒到他人头上。”谢衣低声说。

“迁怒?呵,小爷我早看沈夜不顺眼了,这趟闹完回去他铁定吃不了兜着走,一人倒霉也罢了,还溅我一身泥,你现在让我不要迁怒?你又算哪根葱?”

谢衣抿着嘴,攥紧了手。

雩风冷冷盯着他,忽而又笑起来:“噢,我说呢,捧着他,护着他,供着他,怎么?难不成……你跟华月那个女人一样,看上他了?”他话一出口,突然觉得脊梁骨一寒,再看谢衣,不知什么时候站直了,那双眼睛黑如长夜,盛满漫天星屑,目光所及之处,好似要穷尽河汉彼端。

刹那间,一个惊世骇俗的想法冲进脑海。竟而让他感到害怕。

“你……”雩风有些找不着自己的声调,“你不会、不会真的……”

见谢衣不做声,雩风汗毛都竖起来了。

疯了,全都疯了。

他浑身颤抖着,忍不住再往后退了几步,伸出手指着谢衣说:“你脑子进水了吧!这……这真是个鬼地方!来这儿的人都不正常,沈夜是,你也是!——哎哟!”

毫无防备地挨了一拳,雩风吃痛,捂着脸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谢衣揪着领子摁倒在地。他嗅到扑面而来的酒味,浓烈、炽热,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绷紧的领口压迫着脖颈,雩风有些喘不过气了,吓得冷汗直流,一面拼命骂他神经病,一面挣扎着去掰开他的手。

“是……”这时他听到从脑袋上方传来的一声低语,像是被抑制已久般的沙哑,“我是喜欢……”

“我喜欢他……我喜欢沈夜。”谢衣一句一句说着,说得很慢。

“可就算喜欢……那又怎样?”

雩风完全僵住了。

领口很快就被松开,但他依然僵着身体,呆愣愣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恍惚以为喝多了的是自己而不是对方,直到谢衣走开了,走远了,雩风才艰难地撑起身,抖抖索索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抬头看了看天。

朗月行云,并没有下雨。刚刚滴落的水珠,怎么还是热的。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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