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舟蓑笠翁

一条咸鱼

 

【古剑二/沈谢】湘西烟雨(二十三)

被炸开的山坡扑簌簌地直往下落土,那棵歪脖子树顺着摔了下来,溅起满地尘沙。谢衣咳嗽了一声,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泥灰,望了望上头。原本长着树的那一小片土下隐隐藏着些白点子。他心下愈加笃定了,把身旁还在卧倒的队长拽起来:“看到那些白石了吗?往那个方向扔手雷,把它们炸出来。”

队长扶了扶被土埋起来的军帽,问:“谢先生,这是要做什么呀?好端端的怎么就要炸山头?”

“那下头是石灰岩和白云石。此地土壤遭氢氟酸侵蚀呈酸性,而只有这里一带土质正常,正是因为这些石灰中和的作用。把它们炸碎了运去军营,可暂缓水源的毒性。”谢衣跟他解释道,“你们的手雷威力小,能碎石便已足够。切记动作要小心,别毁了山头。”

队长听不太明白他那些道理,只知道依师座之令,这位谢先生要做什么就随他去做什么。把手榴弹往高处抛是件颇有风险的事,几个人都有些胆战心惊。然而几番乱炸下来,那些扑散得到处都是的黄土中却真掺杂着些白色的石块。谢衣把它们捡起来仔细端详了一下,冲队长点点头。

水源有救了。队长擦了擦额上的冷汗,长出了一口气。

这绵延的山脊间,轰响着滚落黄土与砂石,仿佛是青山所发出的爆喝,满目的尘嚣扑面而来。谢衣也曾看到这样类似的一幕——泥流席卷着一切,山石与断木顺着坡壁四散乱坠,漫山遍野的滔天巨响。那时他只感到了自然强悍无匹毁天灭地的力量。可如今谢衣站在重重泥灰间,望着那一卷风尘,却泰然如青松。他想斗胆一试,用这微不足道的人力来挑战一下那无上的权威。

流月村、流月村,他心里念着,我来救你了。

“把这些碎石都搬回去。”谢衣掸了掸衣上尘灰,说道:“用水沥一下,看看效果如何。”

一队人马灰头土脸地就这么回来了,可倒是个个一脸喜不自胜的模样。沈夜的脸色却不大好看,几个士兵见到他连忙收了笑,怯怯地退到一边去。

“这些是什么东西?”他走过来,掂了掂筐里的白垩,蹙着眉问。

“是大理石。”只有谢衣全然不怕他那阴沉沉的神情,眉飞色舞地跟他说道,“把它磨碎了粗滤一下,煮成消石灰,再撒到水里去,能削减氢氟酸的浓度。”

“你就是为了这些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他擦了擦手,“得了我的令立马胡闹去了。真是半日安分也无。”

谢衣笑道:“等会儿你就知道是不是胡闹了。”说罢,便吆喝着带人支锅煮石灰去了。

华月在边上看着,也觉着有意思,不禁跟沈夜说道:“谢先生可真有趣。博闻强识,胆大心细。满脑子稀奇古怪的主意。”

沈夜哼了一声:“他打小就是这么个性子,成天上蹿下跳,鬼点子多得很,但惹事闯祸的本事也不小。”他话是这么说,脸色却微微缓和了些:“你派人盯紧些,煮石灰不是小事,他做事又毛毛躁躁的,别反伤了自己。”

华月知道他还是挂心着谢衣的,便说:“师座何不自己亲自去看着?水源的问题闹得军中上下都惴惴不安。师座也该去稳稳军心。”

沈夜瞟了她一眼:“怎么,连你也忙起来了,这点人手都拨冗不出?”“哪儿的话,不过军心所系师座一人身上,还得烦请师座能者多劳了。”华月笑笑,又恭恭敬敬地冲他俯了个身。

“……罢了,先不说这个。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华月闻言,立即收容正色道:“回师座,还无消息。谢先生的来历……颇具迷雾。”“他自称偷渡回国,看来所言不虚。”沈夜说得平静无波,却惹得华月一脸惊诧,他又问道:“你可知德方最近曾否有发出过逮捕令?”

“……尚未听闻。或许是我们所处僻远消息不灵。”华月眉间深锁,像是完全没料到这样的情况。

“又或许是这个人所负之事极其隐秘,甚至攸关局势。以致德方不愿张扬?”沈夜揣测道,“如果是谢衣,倒也无不可能。他这样的人,若不是捅出天大的篓子,也不会被逼着走偷渡这么一条路。”

华月的语气冷下来:“照师座这么说,此人实在太过危险,留在军中,只怕是会引火上身。”

“随他去。”沈夜却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微哂道,“我倒是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风雨能将他陷入如此境地。”

他的手在袖下紧紧地攥着,一字一句地说道:“谢衣的命,是我的。谁也不能动他。”

 

石灰依谢衣的意思倒进了井里,旁边围着一圈人翘首屏息地看着。而谢衣显得很沉静,这里地处偏远,材料短缺,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这一抔石灰也许只能暂缓用水之急,还有更多的土地,更多的水流需要去治理,他知道,想要把流月村一带变回原先鸟语花香的人间仙境,还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

最怕的是,他或许已经没有时间了。

经过石灰过滤的水被打了上来,谢衣舀了一杯,叫人拿了个紫萝卜过来。他把皮削了,用石臼碾成汁,滴进水里。紫色的汁液在水里慢慢化开,谢衣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它的变化。短短的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了似的,他几乎能看见每一缕溶液漂浮的姿态。然而天无绝人之路,那杯染紫的水中终于飘出一丝微不可见的淡黄绿色。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被吊着的气,说了一声:“成了。”

 

那个晚上军营里难得的欢闹起来,水源的问题解决了,大家都很高兴。篝火上架起一口大锅,里头煮着腌肉和野菜,闷出一股股鲜香,热腾腾的蒸烟弥散在漫漫无际的黑夜里,给这片寂静的大山增添了些暖融融的人气。荒山僻野的,条件虽然不好,但这样的简单也成了一种奢侈。

对于这个没来多久的陌生人,大家有怀疑有戒备,闲言碎语一直没断。但如今谢衣却靠一身好本事赢得了军中上下一致的赞誉和尊敬。实在是件像传奇一样的事。可谢衣就是这么一个与众不同的人,这些奇奇怪怪的事碰到他身上,好像也就变得一点都不奇怪了。

军中有沈夜下的禁酒令,但架不住众人的欢欣,都偷摸拿出了暗藏的酒。觥筹交错间谢衣也被灌了两杯,他酒量还算不错,大家就跟着起哄,谢衣喝得有些微醺,顾忌着肩伤便推辞了酒宴,提前离去了。他迷迷瞪瞪地摸索着找自己的营帐,热烈的火光和嘈杂的人声被甩在身后,仿佛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周围又陷入了黑暗与冷清。

沈夜正在帐内看文件,帘子忽地被人给掀开,夹着些微酒气的冷风直往里头灌。他皱了皱眉,看到谢衣正杵在那儿,白净的脸上晕着红,乌黑的眼睛亮得惊人。

“喝酒了?”他把手里的文件放下,责道:“又跟他们一起胡闹,嫌自己伤好的太快?”

谢衣笑着进来,身上似乎还带着明艳的火光:“一时高兴,只喝了一点,应无大碍。”沈夜哦了一声,冷冷道:“托你的福,我的禁酒令成了一纸空文,今晚上就姑且让他们高兴一会儿。明天再来跟他们算账。”

“行啦,算我的不是,你别板着脸了。”他撑着桌子俯身凑近沈夜,酒气也跟着吹过来,“解决了这么一个大麻烦,你倒是一点都看不出高兴,好像整日都愁眉苦脸的。阿夜啊阿夜,我是越来越不懂你心里在想什么了。”

“是吗,其实我也不太明白你心里在想什么。”沈夜站起身,眸色沉沉地看着他,“我有满腹疑虑,不知谢先生可否为之解答?”

谢衣叹了一声,似是被拂了兴。然而眼神一瞟,看到他架上那台电唱机,黄铜大喇叭在灯光下鎏着暗光,风雅得不像是军营里该有的东西,又高兴起来。“你这儿居然还有这样的东西!”他走过去,摸了摸烤漆的转台,语气里满是惊叹和欣喜。

“那是华月的。”沈夜解释道,“她喜欢这些玩意儿,说我晚上若睡不踏实,用这个放点音乐。你手下轻些,弄坏了我可没有东西赔她。”

“华月,你那个副官?想不到她也懂这个。倒是人长得漂亮兴趣也高雅。”谢衣说着,又想起什么,冲他问道,“阿夜,你会跳舞吗?”

沈夜愣了一下,还没待他反应过来,谢衣已经转起了唱机,悠扬婉转的乐曲倾泻下来,如一股温流徜徉在营帐里。谢衣径直拉过他的手,带着他踩起了节拍。

沈夜的步履开始有些僵硬,虽说军官之间常有联谊舞会,他也接触过一些,不过始终对此提不起兴致。如非有必要,通常都是一个人站到阳台上去吹风,很少与人共舞。

谢衣耐心地引领着他的步调,嘴里哼着旋律。两个大男人在军帐里跳舞,看着是颇为别扭的场景。沈夜只觉得耳边的乐声似乎是飘到了极远的地方,而他此时只能听见谢衣浅浅的呼吸声。

沈夜想谢衣或许是有些醉了,拦着他停下步子。

“好了,夜已深,你也该回去了。”

谢衣听到这话微微抬起头,深潭似的双眼仿佛流着水光,带了酒意的双颊透着红润,他们靠得很近,近得沈夜能闻到他说话时呼出的酒气。

“我醒着。”他忽然说。

沈夜不明所以地望着他。暖黄的灯火笼在谢衣身上,在那缕长长的头发镀了一层浅色的金光,美好得有些不真切。谢衣凑近他的耳畔,低声又说了一遍,语调拖得又长又慢,然而却又格外清晰。

“手术完了的那天……我醒着。”

沈夜看到他的眼眸里一片豁亮澈然,明镜似的倒映着自己的身影,没有半点醉意。


评论(4)
热度(4)
 

© 孤舟蓑笠翁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