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舟蓑笠翁

一条咸鱼

 

【金光/温赤】军师与军医(七)

章七·借刀杀人(下)


“……蝴蝶是我心爱之物,不过既是军师大人所需,温皇自当双手奉上。”神蛊温皇眉目一敛,仍是那副淡然自若的语气,“只是……在下这里的蝴蝶不少,就不知军师大人要的是哪一只了?”

赤羽回道:“温皇神机妙算,又何必多此一问。”

“哈,再神机妙算,仍是逃不过赤羽大人的法眼啊。”他轻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纸笼,用指尖将其划破。一只红蝶随即翩翩飞出,在温皇手边萦绕片刻后便顺着敞开的窗户摇翅远去。“一只蝴蝶,千里追踪。一只毒蛊,万夫失命。神蛊温皇不愧是神蛊温皇。”赤羽放下杯盏,毫不吝啬地夸赞。

“赤羽大人既然未曾赶尽杀绝,必有用意。我不过借花献佛、顺水推舟罢了。”

昨夜截杀东剑道时岩本辽太郎拼死脱出重围,不顾毒伤举身跳入森冷的古原河中失了踪影。神田京一等人本想沿河去追,却被赤羽拦了下来。“让他逃吧。”西剑流军师眯起明澈的双眼,意味深长地说道,“一个脱逃的败军之将,或许能给我们带来料想不到的收获。”

东剑道下落不明的少主,始终是他的心腹之患。

“只有这只蝴蝶吗?”他执起折扇,又问。

“若为查探,一只就已足够。莫非……赤羽大人还有其他需要?”

“呵呵呵……”展开的扇面掩去笑意,“蝴蝶的生命脆弱,本师是怕它撑不过这千山万水啊。”

“赤羽大人费心了。吾之蝴蝶不同一般,没那么娇贵,军师不必忧虑。到该飞回时,它自会飞回。”

“是么?”赤羽道,“虽说如此,既是温皇心爱之物,还请阁下善加保护,免得有朝一日、追悔莫及。”

“赤羽大人话里有话啊。”

“非也。只是诚心的忠告。”赤羽信之介有着一双极锐利的眼睛,每每扫过温皇,仿佛都能将他最细微的动作看穿,“吾尚有一言,今日一会,也一同赠与阁下。”

“大人请讲。”

“水面看似平静,内里实则暗潮汹涌。当一颗石子飞入,平静的水面自然会泛起涟漪,但是涟漪终会散去,石子也将沉底。”他徐徐说道,“我知西剑流眼下,并无表面上显出的那样平静。人是趋利的动物,不管怎样,总有想浑水摸鱼之辈。赤羽现在不动手清沥此水,不是有所忌惮,而是未到时机。温皇是聪明人,当懂得这趟浑水中何人该交,何人该避。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敢在本师的眼皮底下妄动。”赤羽冷冷道,“倘若有胆,不妨一试。”

一声再明显不过的威吓,让向来儒雅随和的神蛊温皇脸上终于浮出一丝幽冽:“赤羽大人好自信,这句话……可算作是对我的挑衅吗?”

“自信是源于实力。”赤羽眸色一动,眼底闪过锐利的光,“挑衅,是对敌手的期待,亦是彰显实力的一种手段。端看温皇怎样以为了。”

凛然的目光径直压在身上,神蛊温皇哀声一叹,神色顿时恢复如常,摇头道:“我以为……是赤羽大人又在多心了。讲来讲去,总归要怀疑到我头上。在下不是什么珍稀动物,派了一组灵忍全天监视还不够吗?尤其那个森组组长平贺森,上个茅房都要追着问三遍。实在令人难堪啊。”

“喔?能让你也忍受不了,他之办事效率倒出乎我意料了。”

“难道这是军师大人的恶趣味么?”温皇讪讪地问。

“哼。”赤羽语意一转,“你若不喜欢,撤去守卫也非不可。”

“欸,突然如此好讲话,真让温皇惶恐。”

“念在昨夜一战,你的蛊毒占去头功。这一次便作犒赏吧。”赤羽一负手,又道:“但我先前的话依然不变。有胆妄动,就要有胆承受应有的后果——这一点,赤羽信之介绝不会留手。”

他连叹几声,忙道:“哎哎哎……赤羽大人这番拳拳心意,殷切告诫,温皇怎敢辜负、怎敢背弃呢?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以证吾之碧血丹心了。”

“呵,虚言省下吧。以后有的是机会来让你表现。”赤羽信之介说着站起身。温皇见状问道:“赤羽大人要离开了?”

“怎么,阁下想留我吗?”

“光顾着交谈,这茶还没饮完。”

赤羽低头瞟了一眼茶盏和棋盘,道:“言已尽,再饮茶便失了滋味。改日有闲,本师定与温皇尽兴品茗手谈一局。请了。”

“在下时时翘首以盼军师大人的大驾光临,请。”

 

“哈……”重新垂下的帘幕颤瑟未歇,望着赤羽信之介离去的身影,温皇不禁摇扇感慨:“敏锐又难缠的赤羽大人……丑孔明啊丑孔明,你攀的交情真是为我引来麻烦了。所幸赤羽现下分身乏术,否则今日就不是三言两语劝得退。接下来——”他话语一滞,转而望向桌上那盘下至中途的棋局,赤羽信之介方才落的一子,直直探入白子腹地,无遮无拦,凶狠直接,这貌似莽撞的一招,身后却藏着即将挥师猛攻的大军列阵,势要压境相逼。

先声夺人,恩威并施,应机立断,大巧不工,果然是赤羽信之介一如既往的谋略风格。神蛊温皇拈起白子,环顾局势,自语道:“大军当前,我是该一夫当关,或是……以逸待劳呢?”

方寸之间的输赢,倏忽辄变的生死。虽是随兴所至,但棋逢对手,仍下得惊险万分。饶是淡泊自在如温皇,此刻也激起了一丝争胜之心。恰时那枚破了的纸笼被窗外清风由案上扫落,簌簌滚到他足边。温皇睨了眼空空如也的笼内,眸间下意识泛出一瞬波澜。

“既是温皇心爱之物,还请阁下善加保护,免得有朝一日、追悔莫及。”

赤羽信之介的话语犹然在耳,仿佛敲击着心中漏去的某一处。

“蝴蝶、东剑道、风间一族……”神蛊温皇若有所思,那股意味不明的感觉再度涌上,一时扰得他千头万绪。然而愈是翻涌不息,愈是令他心情愉快。“哈、哈哈……好一招借刀杀人,引计于外,事情越来越趣味了。局已启,我若再不出手,岂不是愧对赤羽大人煞费苦心的筹谋算计。你说是吗——秋水浮萍、任飘渺。”

意外的名字伴随棋子拂袖而落,霎时狂风迭起,重帘翻飞,搅乱整盘弈局。

黑不成黑,白不成白,敌不成敌,我不成我,胜败未分……天下大乱。

 

赤羽踏出门外没走多远,便遇到了等他的月牙泪。上次一别后两人多日不曾相见,如今这一等反倒多出几分不同寻常。兄弟的情谊,内里浓烈胜血,表面寡淡如水,月牙泪看了看他来的方向,只淡淡地说:“你撤去了守卫。”

“是。”赤羽应了一声,脚步不停兀自前行着,月牙泪举步默默跟上。两人各自无语地走了一路,秋风吹进阴沉的长廊,漫开一片凄凉的冷意。

“你在担忧。”赤羽忽道。

“是不解。”月牙泪道,“但你做事向来自有考量。这一点上,我从不怀疑。”

自幼一同长大的默契让赤羽信之介万分舒心,长久不曾展开的眉间立时一缓:“……知我者,泪也。”

“有何计划。”

“中原有句话叫‘养虎为患’。”赤羽边走边跟他解释:“虎易伤人,想要养虎而免受其害,通常的做法是断其锐齿,折其利爪,囚其身躯,使虎不能擅为。如此看似稳妥,实则大费周章。更何况,虎无凶性何以成虎,养之无用,徒耗精神。因而吾决定,反其道而行之。”

“反其道?”

“兵法有云: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西剑流军师成竹在胸,不急不缓地道,“谋定而后动,知止而有得。他有盘算,那我顺他心意又如何?给他空间,他才能有所动作,有所动作,才能有所破绽。而我们要做的,就只有等。”

这是一张天罗地网,由极富经验的猎人亲手编织,等待着精疲力竭的饿虎最终无可奈何地前来归顺。月牙泪深知赤羽的能力,也同样忌惮着那位不速之客:“他不是一般人,信,你务必要当心。”

“我有分寸。”赤羽合拢扇子,倏地一笑,道,“呵,神蛊温皇,不仅危险,而且狡狯。这份危险和狡狯,是否让你想起一个人?”

危险、狡狯。须臾间晃过脑海的寒峻剑意,令他为之一慑,月牙泪眼神骤冷:“是……他?!”

如果真是他——

话至一半,杀心已生。赤羽信之介回头打断道:“未到下手的时间。一张薄薄的假面皮能隐藏多久?是与不是,等着看吧。攘外必先安内,目前西剑流内部的状况方是首要。昨夜我未经请示,私自调动六部八门,此举必然惹怒流主。稍后我会亲自去向流主请罪,你们也无需为我求情。”

“你剿灭东剑道有功,流主当不会太过责罚。”

赤羽微微一哂:“……但愿吧。”

“还有一事。”月牙泪道。

“嗯?”察觉到对方语气略有不对,赤羽停下步伐,一抬手,暗藏于周遭的灵忍得到指令立即悄然避退。长廊之上一时间连风声亦随之消止,独余他清冷的话音:“直说。”

“伊织……”月牙泪少见地犹豫了一下,“搬去了无名小筑。”

赤羽果然转过了身。

无名小筑是宫本总司在西剑流时的旧居,自他多年前离开后便一直空着,早已无人问津。然而在他们心里,那儿是偌大的西剑流里唯一一块安宁之处。即便尘封许久,春去秋来,故友始终都不曾远去。赤羽眸色一暗,低声问:“……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月牙泪回道,“你明知瞒不住她多久。”

“我不愿瞒她,只是我、暂时想不出要怎样向她开口……总司之事,是我有欠。她要怪我也好,要恨我也罢。赤羽信之介都毫无怨言。”

月牙泪上前轻拍他的肩膀:“她不会。”

“流主知情吗?”赤羽缓下神色,道。

“尚不知。无名小筑地处偏僻,伊织又久不见人,应当无所察觉。”他顿了顿,问:“……要让她搬离么?”

“……”

赤羽很明白他的顾虑。

“宫本总司”一名已成为了西剑流的禁忌,人人避之唯恐不及。假使教炎魔幻十郎听闻此事,想必免不了一阵无妄风波……扇骨不自觉地被攥进掌心里,压出一道深深的纹路。他视线微微游移,望向庭院里种的枫树。

深秋时节的枫树殷盛如火,烧得满目通红,美虽美矣,可仍逊去那记忆中的一分。

 

无名小筑的枫树是西剑流里长得最好的。

而那时赤羽信之介争强好胜的心性初显,什么也都要最好的。

开在顶梢的那枚枫叶仿若一片干涸的血,鲜艳夺人,从院墙内探出,他远远便留意到,不管不顾地奔过来非要摘。枫树长得并不高,可对于一个六岁的孩童来说则是遥不可及的距离,他踮起脚尖伸出小小的手够了半天,连枝杈都没摸着,直气得脸颊鼓鼓。

住在无名小筑的宫本听到动静,走出去问他怎么了。

“总司,我要那片枫叶!”

“哪片?”

他用力地指了指:“那片——!”

“好。”

赤羽睁大眼睛满怀期望地盯着比他高出一截的同伴,心里又是欣羡又是钦佩。宫本比他年长几岁,身形已至少年。在六岁的赤羽看来,强大可靠的总司几乎是无所不能。像自己费劲心力也触碰不得的红叶,他轻易就能摘到。

然而他却收回了手。

“……总司?”

“信。”无所不能的总司俯下身,语气温柔地询问,“留下它好不好?”

他很不理解:“为什么?!”

“因为——秋天很短,很快很快就会过去。”

“那留着它,能留下秋天吗?”赤羽追问道。

“不能,谁也留不下秋天。不过……”总司摸了摸他懵懵懂懂的脑袋,解释道,“它能证明秋天曾经存在过。”

故友身后枫红叠涌,明明是至为轰烈的颜色,却在秋日沉寂着难以言喻的宁静平和。他一生都无法忘记。

是啊……秋天很短。很快很快就会过去。

只一个眨眼,一个转念,一个呼吸,便悄无声息地消逝殆尽。无论再如何有所准备,再怎么试图习惯,依旧短暂得让人措手不及。

赤羽信之介慢慢阖上被灼痛的双眼,叹呓着道:

“……让她留下吧。”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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