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舟蓑笠翁

一条咸鱼

 

【金光/温赤】妖怪と最後の陰陽師(完)

CP18的无料公开,一共2W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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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怪と最後の陰陽師

 

 

1

 

神蛊温皇是一个妖怪。

他意识到这点时已经睡过去了一千年。

而就在他翻身准备再睡个一千年,半梦半醒的脑中却忽然蹦出一个问题。

他是个什么妖怪呢?

温皇睁开了双眼。

 

 

圣人云,人是人他妈生的,妖是妖他妈生的。万物生而有属有类有归处,妖怪也不例外。遗憾的是千年酣梦已将记忆冲刷得磨灭不清,唯存碎片拼凑着模糊的轮廓。这个最简单不过的问题仿佛是蛰在背上的一个蚊子块,不留意倒还好,一旦想起,竟越发觉得奇痒难耐。

他终于被这个挠不着的蚊子块扰得睡意全无。

温皇决定找妖问一问。

宅了一千年的老妖怪破天荒地出趟门,场面定然不同凡响。只见他振袖举身自山上一跃而下,腾挪缭转,宛如流云垂落。轻盈的足尖甫一着地,一股疾风猛地迎面袭来,温皇眯了眯眼睛正欲看清来者是为何物如此胆大妄为不知天高地厚——嘭地一下就被卡车撞飞。

并没有人通知这个睡了一千年的钉子户,他家早通高速了。

 

所幸温皇是个妖怪。

重新凝聚成形后他学乖地飘到了半空,若有所思地凝望着脚下川流不息的车辆。

一千年对于他这样的妖怪来说不过是打个盹儿的工夫。而对于人类,却是彻彻底底的改头换面。

世界大不同了。

因贪睡错过三次工业革命以致找不着世界发展方向的落后老怪心情沉重地开始沿公路追寻自我。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找个同类先来聊聊妖生,再来聊聊不可思议的人类。

眼下这种情况,什么妖怪都行,山精、石灵、狐妖、树怪……但凡是看得见他的,说得上话的,无论等级高低年龄大小法力强弱,能出来吱个声便足够。他一路飘一路找,由白日找至深夜。车流都化作了霓虹,自身边擦出道道霞光。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

温皇无聊得把路灯上的鸟窝全掏了一遍,连个麻雀精也没看见。

……难道这一千年间所有的妖怪全玩完了?

怀着恨铁不成精的怨愤,他叹了口气,从路灯上跳下,打算去更远一点的深山老林里转转。然而足尖甫一着地,又是熟悉的疾风猛地迎面袭来,于暗夜中卷着灼目的光束,让温皇不由得抬手挡了一下。

他不想再被撞飞第二次。

或许是上苍同情这个倒霉的妖怪,疾驰的汽车在一声刺耳的响声中竟硬生生调转了车头,险险擦身而过。站在路灯下的温皇收回手,望向对面的车窗,恰好的是,车上的人也正在望着他。

那时的温皇还不知道坐在驾驶座上的这个人类叫赤羽信之介。赤羽信之介也不知道眼前这个从天而降的马路杀手叫神蛊温皇。他们两个只是这样大眼瞪小眼地在高速公路上相互对视了一秒,没有更多的言语,没有更长的时间。

因为下一秒车就撞进了绿化带里。

 

 

赤羽信之介是一个人类。

至少目前来说,在物种层面上符合作为人类的一切标准。

他身上唯一跟正常人类不同的一点就是肉眼可识别的物种多了一些。但那也仅限于七岁以前。

七岁往后的三十三年生涯中,赤羽再没见过什么奇形怪状异于常人的东西。加之奇幻冒险故事的主人公年纪撑死也只顶多到高中生,严重超龄的赤羽信之介便简单地将自己的异能归因为小时候的幻觉,从未起过什么要维护世界和平当正义伙伴的念头。

毕竟对他而言,能维护公司和平就足够艰难了。

所以如果不是那晚出差回家的路上目睹了有个奇装异服的人影在明晃晃的路灯顶掏完鸟窝然后跳下来站在高速当间意图自杀的怪异举动,赤羽信之介可能永远都不会认为自己有哪里不正常。

而像在高速上猛然打弯这种与意图自杀差不多的神奇举动,换作其它任何时候他都绝对不会去做。更何况赤羽信之介是发自本能地清楚知道——

那不是人。

 

 

2

 

「我是……阴阳师?」

捡回一条命的赤羽信之介略显茫然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穿着病号服的躯体因日常锻炼显得颀长匀称,可说到底还是一具再平凡不过的身躯。眼前浮在床头的不明生物像是看出他的疑窦,耐心地解释:「阴阳师是灵媒的一种,来自于天生的通灵异能。你仍是人,只是比普通的人会得更多。」

然而赤羽对这个仅在志怪小说和电影里见过的概念并没有什么兴趣。「所以呢?……你难道想让我去捉妖?」

「在下就是妖怪。」温皇回答。

「……」

「哦?」对方意外平静的反应让他起了一丝兴趣,「你看上去倒是一点都不害怕。」

赤羽坦然地说:「你看上去也一点都不可怕。妖怪难道不应该都是青面獠牙、怪模怪样的么?」

「唉……虽说是偏见,可我十分同意。」温皇原地转了个圈,自语道,「或许在下是个好妖怪?」

「……你到底是什么妖怪?」

「真是不错的问题,我也正想问你。」

「…………」

 

从住院到出院,这个来历不明的千年老妖一直寸步不离地跟着他。期间来探望赤羽的人不少,却没有一个能看见他身边的神蛊温皇。

一个睡了一千年睡得把自己是什么都忘了的妖怪,与赤羽所设想的全然不同。他摇着扇子慢吞吞地在空中飘来飘去,言行举止优雅慵懒,并无丝毫恶意和阴鸷。只有在遇到那些高科技的机器时才会露出明显的兴趣。

比如现下赤羽向电话那头的会长解释完状况,准备收拾东西出院,一回头就看到温皇正一脸认真地盯着他的手机。

「……怎么了?」

「赤羽大人。」温皇在他身边转了转,问,「刚才那个是传音术么?」

「……是手机。」

「嗯……『手鸡』是什么?」

「一种通讯工具。现代人都会用。」

他感觉自己像是穿越小说的主角,连日来不得不应付类似这样的白目问题。老实说鉴于温皇态度总是有礼有节,倒没有让赤羽太厌烦。不过躺在病床上无事可做还能有闲替他答疑解惑,等回公司重新投入进每天跟打仗似的工作,估计也就无暇他顾。想到这点,赤羽不得不再次提醒他:「温皇,我不是什么阴阳师。」

温皇依然一口咬定:「你是。」

「……为什么?」

「普通人是看不见我的。更不可能同我说话。」

「既是阴阳师,至少该会法术。」赤羽说,「我除了能看见你以外并无任何其他的能力,对妖怪之类的也几近一无所知。你大可以去找比我更好的人选来解决你的问题。」

「难啊——」温皇摇头,「自我从沉睡中醒来,连一只妖怪都没找到,遑论比妖怪数量还要稀少的阴阳师。能碰上你这一个已属万幸,若再去求寻其他,又不知要何年何月了。」

「妖怪寿数长久,慢慢找总有收获。」

「说的倒是。可惜温皇生性疏懒,认准一位便是一位,不愿枉费周章。」

「认准一位什么都不会的『阴阳师』?」

「在下可以教你。」

赤羽叠衣服的手停了停,直起腰犹豫地问:「你……教我?」

就算他不是阴阳师,也知道一个妖怪教阴阳师咒术是何等离奇的事。

「求神问卜,趋吉避凶,通灵读心……」温皇说着,倏然化作一团暗蓝色的烟雾,顺着赤羽的胳膊缠绕而上,在他耳边喃喃,「赤羽大人不想学吗?」

近在咫尺却不见其人的情形将低哑的话语无端染上几分旖旎。赤羽问:「……这些你都会?」

「不会。」

「…………」有感于对方的厚颜无耻,他刚想甩手走人,一起身温皇又不知何时聚形出现挡在面前。「唉不要着急。在下虽然不会,但也能教你。阴阳师之力一向与生俱来,只需善加引导,你自然而然便可习得。」

「呵,我要如何信你?」

「温皇一向以诚待人。」

赤羽无视他提包欲走。

「哎哎哎稍等一下。」身无实质的妖怪拦不住人,只好说,「我可以先帮你一个忙。」

赤羽冷冷瞥他一眼:「你不再来纠缠就算是帮我的忙了。」

「这样说未免也太过无情。」他叹着气,一副真受了委屈的样子。奈何赤羽并不吃他这套。温皇摆正神态,手中羽扇轻摇:「你那边出了麻烦,我可以帮忙解决。」

「嗯?」赤羽知他是听到了电话里公司那些焦头烂额的事,心念一转,已有所动:「你一个妖怪要怎么帮?」

「是妖怪行事才方便啊。」他意味深长地说,「毕竟有些事,唯有妖怪做得到。」见赤羽面色微缓,温皇笑意更深,补了一句:

「但前提是,你得带我回去。」

 

 

 

3

 

位于市中心高档公寓16层的三居室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住所。赤羽打开顶灯,暖黄的光线照亮了布置得宜的客厅。他如往常一样在玄关换好拖鞋,揉了揉疲惫的肩膀,正准备关门,一道幽蓝的雾气霎时从门缝钻来,径直扑进客厅柔软的沙发里。

「啊……」看上去比他还要累的妖怪先生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感慨道,「许久没有走这么远的路了,真是不习惯。」

「……」明明都是用飘的,也不知他是累什么。而因座驾彻底报废不得不挤电车回来的赤羽信之介早已饿得饥肠辘辘,埋在靠枕里的温皇望着他拐进厨房,用没缠绷带的左手掀开冰箱,翻出一包速冻食品一盒牛奶,臂肘轻巧地带上门,转身又打开微波炉,调好时间,趁着等待的时间咬开利乐包,仰头一口气喝了大半。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直教温皇看得目不转睛。

「人的术法实在深不可测。」

「不是什么速花。」赤羽叼着牛奶盒含混不清地解释,然后从微波炉里拿出便利卤肉饭,顺便向温皇随意地介绍了下,「这是微波炉,那是冰箱,那个是烤箱,这边是洗碗机……都是常见的家用电器。」

「电器?嗯……跟你之前用的『手鸡仔』差不多吗?」

「……算是吧。」自知一时难以跟他讲明,赤羽端着盘子在餐桌旁坐下,左手用勺子努力划拉着肉块。温皇见他吃得有些费劲,便问:「需要帮忙吗?」

赤羽不觉得他能帮得上什么忙,但拒绝的话语还未出口,盘中的卤肉饭忽然「噗」的一声嘭开热气,整整齐齐地唰唰切成小份,再抬头,对面神蛊温皇的指尖上亮着一线星芒,宛如剑刃在手,锐利夺目,不可逼视。

「唉呀。」他收回手,羽扇一遮,锋颍立时尽敛,仍是那副懒散悠闲的模样,「赤羽大人慢用。」

这下轮到赤羽起了兴致,他从小就对武士忍者的那些功夫充满好奇,忍不住问:「刚才那是什么?剑气?」

「一点微末之技罢了。」

「所有的妖怪都会吗?阴阳师呢?」

「我想,」温皇重新躺回沙发上,回答,「阴阳师应该用的是符咒吧。」

他隐隐感到一阵失望:「用符咒就不能用刀剑了?」

「举着大刀挨个去砍妖怪,这画面未免也太粗残。」

然而粗残的画面并没让有着武士之魂的阴阳师大人有所退缩,「你不是说要教我么?」赤羽信之介放下勺子伸出手指,语意坚决,「我就学刚才那招。」

 

「……无视无听,抱神以静,形将自正。」

赤羽深吸一口气,听他的指导静心把定。

「必静必清,无劳汝形,无摇汝精。目无所见,耳无所闻,心无所知,汝神守形,形乃长存。」神蛊温皇沉下声一字一句念着口诀,「很好。闭上眼,在心中专注自己的目标……屏气凝神,御气于指。」

于血脉中蛰藏已久的术力随着主人的呼唤终于逐渐苏醒沸腾,赤羽信之介只觉丹田泛上一阵灼热,倏尔涌向胸腔,手臂,腕骨,四肢百骸,不及反应,不受掣肘,霸道汇于一点,直直冲破桎梏溢流倾泻而出——「这是?!」绽开的光华立时照亮了温皇略带惊讶的脸。赤羽闻声,不禁缓缓睁开双眼。

一簇摇曳的火焰正于自己食指指尖簌簌燃烧,灿烂地映进他怔然的眸底,烘出一片金红。

「……看来赤羽大人是火属之力。哈,倒是十分合适。」温皇望着他微微一笑。

「火属……」他指上的光点热烈滚烫,与方才温皇的凛然冷冽截然不同,在空气中抖瑟出明亮的弧度。第一次切实感受到自身『异能』的赤羽信之介盯了它好一会儿,微微眼花了才问:「那么,它有什么用?」

「这嘛……」温皇摸摸下颌,仔细比量着那簇初生小火苗的亮度、热度、烈度、长度,思考片刻,回道,「点烟吧。」

「…………」

 

 

 

4

 

白花花的水流打在手上,赤羽信之介神情冷漠地冲灭那点「打火机之力」,揉了揉还被烫得发红的指腹。「现在是入门而已,慢慢来,免着急。」一边的温皇劝慰道。

「我会练习。」

「赤羽大人果然勤勉。」温皇赞了一句,又袅袅飘起来,抬眼打量了下四周,忽地想到什么:「你一个人住么?」

「是。」

「没成亲吗?」

「没。」

「你看起来也年纪不小了。」

「……多事。」赤羽关掉水龙头,擦干手冷冷瞥他一眼:「我去洗澡了。」

「欸稍等一下——赤羽大人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什么?」

「唉……」他长叹一声,转而指了指自己的肚腹:「在下还未用膳啊。」

「……妖怪也要吃饭?!」

「那是当然。即便仙神,尚需享用贡品,妖怪又怎能脱离五谷?」

他言辞切切,态度诚恳。赤羽信之介仍是怀疑地拧起眉头,不甘心地追问:「那你睡了一千年怎么没饿死?!」

「是啊。可能再不吃就会饿死了。」温皇说着,闲散悠哉地摇了摇扇子,本就半透明的身躯此刻竟愈加稀薄了起来。赤羽见状面色一僵,知道事情非同小可,不再跟他浪费时间斗嘴,转身飞快地从冰箱里翻出两碟煎饺,丢进微波炉里加热。「哼,死到临头还有空说笑!」

「让赤羽大人紧张了吗?」

「不是说过要帮你找出身份。赤羽信之介既然应允,定然会做到。在这之前你别随随便便地就死在我家里。」

意思是要死死外面是吗……

「放宽心。在下好歹也是千年的妖怪,没那么容易失命。」厉害的妖怪先生弯弯眉眼,温柔提醒,「好啦,你的『喂破炉』施法完毕了。」

叮的一声细响,热腾腾的煎饺顺利出炉,赤羽把香气四溢的盘子递到他眼前:「快吃。」看温皇不动作,又问:「怎么?难道不会用筷子?」

「赤羽大人没发现吗?」他摇摇头伸出手,白得透明的指尖穿过热雾,穿过漆碟,无所阻碍,仿佛只是在触摸一片虚无。「我吃不到啊……」

赤羽眉间一皱,用单手夹起一只煎饺,试着往他嘴里塞。然而同样是轻松地穿透而过。「……这是怎样一回事?」

「人妖有别。人世的食物若不经过特殊处理,难入吾口。」

「…………」

真是麻烦啊!为什么会有这么麻烦的生物?!赤羽信之介为数不多的耐心已快磨到极限,啪地放下筷子:「说,什么特殊处理?!」

「唔……」温皇想了想,问,「赤羽大人家中,可有神龛?」

「………………哈?」

 

神龛,一种供奉神像与牌位的小阁。古时人们常会家中摆放以便拜祭,有木刻,有石雕,有漆器,有金碧辉煌,亦有庄严素雅。大大小小,高矮胖瘦,各色各样,种类繁多。

可想必没有一种是用瓦楞纸箱做的。

「神……蛊……温……皇……之……位。」

赤羽信之介用马克笔一笔一划地在纸板上写好他的名字,立在纸箱内侧,又拿碗盛了抔花盆里的土,插上三根熏香,安置整齐后问他:「这样可以了吗?」

「……………………」

虽说神龛只是形式,牌位才是联通媒介。温皇依然一时被眼前粗糙的制作丑得无言以对。

一个纸箱掏个洞,立张纸板当作牌,说是神龛,更像猫窝。好歹是千年的老妖怪,幸亏现下孤身在外举目无亲,否则让妖界同仁们看到供他的地方长成这副尊容,以后还要不要出去作妖?!

「怎样不讲话?是哪里做错了吗?」

「……没,该有的一样不缺。在下只是第一次看到这般……呃,嗯……简朴别致的神龛,需要适应。」

知道他是嫌丑。但事出紧急,教他上哪儿去找个现成的神龛和牌位去供这位妖怪先生。瓦楞纸箱尚且是赤羽从拆快递时剩下的包装拾来的,至于其他,能凑合便凑合一下,反正当下正主的性命才是最重要。

赤羽把煎饺放在牌位前,催促道:「没错就快吃。」

好久未曾享用人间祭品的温皇不再多话,身形一散,随之化烟钻入纸箱内中。忽然失了对方行迹,又半天不见动静,赤羽等了一会儿,不禁探头向龛室张望。

「喂,吃到了没?」

「嗯……」一道低沉压抑的声音隐约自妖神牌位后传来,幽幽地问:

「有醋吗?」

 

 

 

5

 

世人养猫养狗养小鸟,赤羽信之介偏偏养了只妖怪。

而这只从千年之前荒山僻野穿越来的妖怪不仅法力强智商高,对现代社会的适应力更是惊人。他不过洗个澡的工夫,吃饱喝足的温皇已经窝在沙发上津津有味地看起了电视。

赤羽简直要佩服他既来之则安之的心理质量了。一只手打着绷带让他洗澡洗得万分吃力,想到工作也因此耽误多日,心情不免愈发不爽,面前车祸的罪魁祸首却是一脸舒适惬意,手里的羽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挥着,感慨:「留声幻景……凡人的技术已到了如此地步,怪不得妖怪都活不下去啊。」

「呜呜……原来、原来你是妖怪……!」电视里正播着仙妖背景的苦情虐恋,女主哭得声嘶力竭。赤羽坐到他身旁,一边单手擦着头发,一边认真端详这位活生生的妖怪先生——一身古装剧里的文士打扮,眉目俊雅风流,枕臂躺在软垫上,一副闲适悠哉与世无争的模样,全无常人印象里妖怪该有的狠厉邪魅。若非赤羽方才亲眼瞥见他指凝剑芒时的冷冽,或许确要相信他是个温文尔雅的老好人。

「在下的脸上有东西吗?」被直勾勾盯了半晌的温皇抬眼问道。

「你真的是妖怪?」赤羽反问。

「噢?那阴阳师大人以为呢?」

「我想到了另一样东西。」

「是什么?」

「小的时候,我在爷爷家见过一把剑。」赤羽回忆着说,「应该是有来历的古董。每逢阴天下雨,我就能看到有模糊的人影从剑中慢慢浮起,天晴又消失,那大概是……」

「剑灵。」温皇说。

「它与妖怪有什么区别。」

「剑灵要比妖怪简单得多。」温皇懒懒地阖上双目,「它们以剑为生,以剑为魂。寄居剑中,无声无息……唉,我倒希望自己也是剑灵,这样哪怕再睡上三千年也不会疑惑自己是谁。」

「你不是么?」

「剑灵离开剑身一天就会死。可在下到现在还活着。所以不是。」

赤羽信之介把视线移向桌上的纸糊神龛,问:「那它能帮你认出身份吗?」

「原本有这种可能。不过……」他慢吞吞地说,「修为越高的妖怪越善于隐藏自己的真身。修炼到一定程度,再想解破真身,便非得是术法高强的阴阳师出手不可了。这、也是我为何要引出你之异能的原因。」

「阴阳师与妖怪难道不是死敌。」赤羽放下毛巾,湿润的刘海下掩着一双锐利的眼,「你不怕届时的我会对你不利?」

他闻言竟而笑了笑:「哈,若有这么一天,那真是令人期待啊。」

「哼……」思及自己那点堪比打火机的术力,以为温皇是有恃无恐,赤羽信之介突然站起身,只手拎着神龛和牌位大步拐进卧室。

不明所以的温皇跟过去,见他刷拉一声拉开壁橱,把里头的被褥杂物一股脑拖出来,清出一块空档,然后将神龛牌位统统都塞了进去。壁橱不算宽敞,本就简陋寒碜的龛室挤在里面更显窘促。「……赤羽大人这是何意?」

「以后你就住这里。」

「不——!!!」电视里的主角大喊道。

温皇脸色终于微变:「…………??」

「不然呢?」赤羽信之介语气强硬,「你想住客厅镇宅吗。」

「在下可以住别间居室。」

「那是留给客人的。万一被人看见你的牌位,还以为我这闹鬼。」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男主痛苦跪地,仰面长啸。

「你……一定要如此?」

「毕竟我现下只是个菜鸟阴阳师啊。」赤羽挑了挑眉,「为了盯紧阁下这位千年妖怪不随便胡来,只好出此下策了。」

大魔王愤然挥袖,绝式上手:「是你逼我如此!」

想不到才认识几天就要同室而居,温皇暗觉好笑,道:「赤羽大人好胆识。让我在此住下无妨,但愿在下真身不是什么洪水猛兽,否则——」

「否则什么?」

「怕是会……」

温皇以扇遮面,句末混在嘈嘈切切的电视声响里辨不分明:「……吃人啊。」

 

话虽这么说,神蛊温皇在赤羽信之介家借住的一年中没吃过人没惹过祸。当然,赤羽信之介也不曾招待过任何访客。一百多平的房子里一人一妖挤在同一间卧室,仅隔着一道薄薄的壁橱拉门,任他内心波澜起伏暗潮汹涌,表面仍是风平浪静不动如山。

直至很多年之后,他们才恍惚意识到这种古怪又奇妙、心悸又自持的氛围通常被人们称之为,暧昧。

 

 

 

6

 

月落日升,新的一天开始。阳光顺着窗帘的缝隙爬上床头,映照出一颗埋在床褥里的红红的脑袋。

一向严谨守时的赤羽信之介很少会睡过头。可在医院里强行修整了半个月后生物钟难免延迟,他迷迷糊糊按掉闹钟时已比往常多睡了一刻。而睡了一千年生物钟早就朽化报废的神蛊温皇清晨被一声忽来的高呼惊醒,咻地从牌位中窜出,揉了揉困得睁不开的眼睛,问正在飞速打着领带的赤羽:「……发生了什么大事?」

「我要迟到了!!!」赤羽穿好外套,匆忙抓过公文包,临走还不忘恶狠狠地瞪他一眼,「神蛊温皇,拜你所赐!我的车坏了,要多花二十分钟才能到公司!」

车祸请假半个月不知道耽误了公司多少事,今天如果再迟到他简直要向会长切腹谢罪。温皇打了个哈欠,说:「我也去。」

赤羽换鞋的动作一顿。

「赤羽大人不记得了吗?我们的约定。」温皇飘到他身边,「在下会解决你的麻烦。」

在信与不信之间犹豫了一秒,看了眼时间,赤羽信之介决定选择前者。

于是他就带着这个妖怪去了公司。

 

前一秒还咬着面包夺路狂奔的菜鸟阴阳师在踏进办公大楼的那一刻瞬间收敛神色,变身企业高管,步履优雅稳健,面不红气不喘,朝前台略一点头,淡淡道:「早。」

「啊,赤羽先生早!」

跟在后面的温皇观赏着他风度翩翩的背影和前台小姐憧憬爱慕的目光,不住感叹人类的神奇多变。

「今天会长要签一个重要的合同。」赤羽走进电梯,对温皇说道。

「哦?」

「那份合同有问题,我说不动他。」

「连你也说不动,看来是个麻烦的人物啊。」

「呵,他一向不听我的。」

「签了会有什么后果?」

「公司要承担极大的风险,轻则亏损,重则破……死掉。」他尽量用对方能听懂的词汇解释着。电梯稳稳停到20层,门一开赤羽便急急拐向走廊,头也不回地吩咐:「所以无论你用什么方法,也要给我拦下来。」

「用揍的也可以吗?」

「哼,如果你敢。」

「开个玩笑。对了……」温皇问,「合同是什么?」

「呃。」赤羽脚步一停,努力斟酌着措辞:「所谓合同,就是一种——」

「信之介大人,你回来了?!」猝然响起的女声立即吞没他讲解到一半的言语。「太好了!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这几天大家都非常担心!」衣川紫兴高采烈地迎上前。

走廊很长,两端无人。

「诶……」敏感的女人很快发觉了不对劲,环顾了下空旷的四周,试探着问:「信之介大人刚才……在跟谁说话?」

「早上好,小绿。」赤羽信之介面不改色,兀自伸出手轻轻抚摸走廊上的盆景树,「你长高了。」

「…………」

他动作温柔,演技高超,一贯善解人意的衣川紫立即不再多问,抬手帮赤羽信之介正了正领带,缓声劝慰了句「多注意休息。一会儿要开会。」便默默地先行离开了。

「你好像被当成疯子了。」温皇说。

「怪谁?!!!」赤羽一把揪秃小绿,咬牙切齿道。

 

连续旷工半月,遇到会长炎魔幻十郎免不了要被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赤羽早习惯了上司的暴脾气,加之这次的车祸外人看来确实匪夷所思,他不好辩解,躬身道完谦便搬着一大叠积压的文件随炎魔去开会。

温皇还跟在他身后。

赤羽侧头小声说:「看到会长手上拿着的纸了吗,那就是合同。」

「明白。」温皇点点头,一溜烟儿地钻进了会议室。

炎魔幻十郎有着所有老板一样的通病,开一次会少说也要三个小时,又经常点著名地把人骂得狗血淋头。赤羽信之介捧着文件一落座,便受到来自下属们充满关切与同情的视线。果不其然,光是他那场莫名其妙的车祸所给公司运营带来的麻烦损失便训斥了整整一个小时,炎魔盛怒之下一拍桌子直接扣光了他全年奖金以示惩戒,连带着求情的也全被扣了年假和一个月奖金。

所有人愁眉苦脸,当事人一言不发。

其实做到他这个职位,奖金年假不过浮云而已。令他烦恼的是炎魔这一怒估计会影响到股东会对他的看法。今后想再依靠股东会来动摇炎魔决议怕是要难上加难。手中的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金属面隐隐倒映出赤羽紧蹙的双眉,以及……一道幽暗的蓝影。

……险些忘了这里还有个非人类。

怕他此时生事,赤羽连忙打开笔帽在笔记本上唰唰写下几个字:「合同的事稍后再说,不许乱来!」

但温皇的注意力显然被其它事物吸引走了。第一次参加人类的企业会议,由于千年的文化差异加专业隔阂,妖怪先生基本没有听懂这群人类在说什么,只看得出来坐在头前的那位怒气冲冲,好像被欠了很多钱。

他悄无声息地飘到炎魔幻十郎背后,打起了主意。

赤羽不禁提了半口气,眼睛一直盯着他,心下有些后悔。光应付一个会长就够他操心,现在还要时刻提防着温皇捣乱。然而温皇见他瞧得认真,竟朝他笑笑,接着伸出右手的两根手指竖在炎魔脑后,说:

「兔子。」

赤羽打了个寒噤。

温皇又伸出左手,弯起指节,说:

「垂耳兔。」

「……」

不知道温皇发哪门子神经,干瞪半天也不肯回来,又担心他失了分寸,赤羽只好强迫自己看着自家会长脑袋上多长出的两只耳朵变来变去,花式卖萌,配合着炎魔那张不苟言笑的老脸,可谓是骇人听闻、惊悚异常。

 

两个半小时后,如坐针毡的会议总算结束。炎魔幻十郎似乎消了点气,嘱咐他安排好下午的工作。赤羽一边点头应声,一边偷瞥仍藏在炎魔身后的温皇。好不容易等人走光了,才寒着声问:「神蛊温皇!你玩什么把戏?」

他懒洋洋地坐到炎魔的位子上,回答:「帮你啊。」

赤羽觉得头大:「帮我?!」

「你的会长生气了。」温皇跟他解释,「这种时候多看着他显得你有歉疚的诚意。当然我知道这很困难。特别是他那个凶神恶煞的模样。」他又向赤羽弯弯手指:「我只是帮你集中注意力。」

「需要夸奖一下你吗?」赤羽冷冷说,「多才多艺的妖怪先生。」

温皇很谦虚地表示不用。「反正你生气时我都是这样做的。」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赤羽身上,仿佛在做示范,「不过你比他好哄多了。」

「……你哪里看出来的?!」

温皇说:「因为赤羽大人从来没有真生过我的气啊。」

「哼,废话少说。」赤羽随即转移了话题:「正事你还未替我解决。」

「唉,那在下只好再接再厉了。」

 

 

 

7

 

公司最近出了些怪事。一时流言四起。

譬如说炎魔会长的合同被突来狂风吹得飞下20楼,譬如说炎魔会长桌上的墨水瓶莫名翻倒弄毁了所有相关文件,譬如说炎魔会长办公室的门经常在无人的情况下自行开合……

「这些也就算了。」衣川紫靠在办公隔墙上继续跟同事扒料,「最奇怪的是信之介大人!好几次看见他在空无一人的地方对着盆栽说话……他以前是这么热爱植物的人么?」

「可能是车祸撞进绿化带里以后对植物产生了歉疚之心。」夜叉瞳一边磨指甲一边分析。

「……是么?」衣川紫想想似乎是有些道理,但心中仍存疑惑,「除此之外,妳没发现信之介大人最近越来越少加班了吗?虽然一如之前那样拼命,可都有尽量压在上班时间内做完,公司应酬也推掉不少,真是稀奇……啊对了,我那次问信之介大人下班后有什么安排,他竟然跟我说要赶着回家做饭!是不是很不对劲?!」

「妳是认为他车祸撞坏脑子了吗?」夜叉瞳问。

赤羽信之介的忠实粉丝立即秀眉一竖,怒叱道:「才没有!信之介大人在公事上一直严谨认真不出纰漏,怎么可能撞坏脑子?!」

「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可爱的紫,别总是把事情想得太坏太复杂。」夜叉瞳吹掉指甲上磨出的碎屑,淡定地安慰,「说不定妳的信之介大人他只是……谈恋爱了。」

 

「阿嚏——」

赤羽抽出纸巾揉了揉莫名发痒的鼻子,奇怪是不是着凉,而后拿起刚煮熟的鸡蛋放在壁橱里,敲敲柜门,朗声念道:「神蛊温皇——出来吃饭!」

瓦楞纸做的牌位微微晃了晃,飘出一缕袅袅蓝烟,幽然聚成一道正剥着鸡蛋壳的人影。「嗯……」温皇一口吃掉半个煮鸡蛋,由衷感叹,「赤羽大人进步真快,才几天术力便臻此境。」

赤羽见他吃得愉悦,不禁怀疑自己勤加练习术法难道就是为了给这位妖怪先生做饭。不过好在赤羽信之介是个正宗的实用主义者,至于阴阳师的老祖宗会不会因为世代相传的降妖术法最后沦落为供妖的炊火而气得坟头蹦迪,已经不在他的关心范围内了。

温皇吃完简单的晚餐,问:「你的会长大人如何了?」

「鉴于他近日来突发状况太多,股东会决议让他先休息一段时间,调回桐山守代理会长职务。」赤羽回道,「托你的福,公司这边我可以稍松一口气。」

「略尽绵力,不必说谢。」

「但是……」他话锋一转,「也托你的福,员工上下怪谈不断,个个以为出了灵异事件,弄得人心惶惶,你让我要如何向他们解释?」

温皇说:「在下足够小心了。」

「哼,炎魔之事既然了结,你暂时不必再随我去公司,以免徒生事端。」赤羽理好碗碟,转身离开。温皇嘴里抱怨着他的无情,正欲举身跟上,然而甫一靠近些许,忽觉一股罡劲袭来,他未及防备,硬生生迎面受了一击狠力,身形霎时弹出五尺,散落开无数光屑。

赤羽听到身后铿然声响,一回头便看到温皇被撞得脸色惨白七荤八素三魂不见七魄,他脚步一动想走过去,温皇连忙躲得更远,缓了半天气才翕动着嘴唇问:「你……身上……带了什么东西……」

东西……?赤羽愣了愣,低头打量着自己,伸手在衣服上摸索了一会儿,然后终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辟邪御守。「你是说、这个?」

最近公司里总出怪事,衣川紫又觉得他神神叨叨的不太正常,所以特地去神社求了个御守,下班前硬是塞给赤羽坚称高僧加持尤其灵验。

确实是很灵验没错……

温皇瞥见上面绣的辟邪二字,脸色愈加难看:「赤羽大人身上为何会有此物?」

「属下送的。」赤羽捏了捏手里薄薄的符袋,「温皇不是自认有千年修为,也会怕区区一个御守吗?」

听出他言语里暗藏的挑衅,温皇眉间一蹙,罕有地不再回话,背过身径直化烟钻进神龛里,砰地一声关上壁橱门。

「……」与温皇相处的日子里这位千年的妖怪嘴角笑意始终不减,举止同样从容淡然,像是没有什么事能值得他烦闷气恼。赤羽信之介第一次遇到温皇这种反应,一时也有些诧异。「……温皇?」

「……」

赤羽上前试着拉了下壁橱门,却是纹丝未动:「神蛊温皇?!」

「…………」

身为公司高层,赤羽信之介的事多到做不完。而准时下班的代价就是必须在家工作到深夜,更何况如今除却公事,又平白多出一件阴阳师咒术的练习任务,日程紧凑得恨不得每天多出十小时的他不会为一个生气的妖怪耗费太多宝贵时间。在壁橱前干站片刻,等不到任何动静,便也离开了。

沉默的僵持因此一直持续到凌晨。

温皇从缝隙里探出身时赤羽信之介已伏在书桌上睡着了。他身上意料之中的没有了先前那股罡劲,温皇悄无声息地飘到桌旁,低头恰好瞟见对方的臂肘下压着一本《妖怪图鉴》。

再抬眼,便对上赤羽清明透亮的目光。

「装睡。」温皇说。

「是没睡。」赤羽说。

「如果这是你安抚我的方式,那还真是糟糕。」

「我有想安抚你吗?」

「不承认也不要紧。」

赤羽不加理会,直起身将图鉴收好。「你还在看这个。」温皇说。

「我依旧没能找出线索。」

「在下并不着急。」

「……那个御守,」他犹豫了下,然后道:「据说是高僧护持。如果它能对你造成影响,或许也能帮你找出真身。」

「在下并不着急。」温皇重复。

凌晨的空气寂静又冷清,眼前幻化的身躯微微映出一圈浅光。赤羽信之介可以清晰地听见从对面传来的声音,缓慢坚定地跟他说:

「我可以等。」

「……呵。」赤羽笑了一声,忽然自口袋重新摸出那枚御守。吃过亏的温皇下意识往后速退五尺,紧急戒备。然而现场平静非常,再无任何斥力对他不利。温皇小心地眯起眼望去,才发现赤羽手里的御守上新贴了一道符咒。

「这是……」

「封印。」他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此物。但毕竟是他人相赠,总不能扔掉。有了封印,它以后不会再干扰你了。」

妖怪先生飘过来仔细瞧了瞧,啧啧惊叹:「想不到赤羽大人连封印也会画了,实在厉害,温皇拜服。」

「这句话是真心称赞,我欣然接受。」

「你忙活到深更半夜,莫不是就为了这道封印。」

「想多了。」阴阳师大人理直气壮,「不过一道封印,能为难的了本师吗?」

「是是。在下多虑了。」

「哼……」话说着,在桌上趴了半天的赤羽渐渐倦意上涌,撑着脑袋沉沉地问:「明天想吃什么?」

「又要劳赤羽大人下厨了。」

「不说的话我就直接打包公司食堂的剩饭给你,省时省力。」

「唉呀,总要给我思考的时间……」

「你慢慢地思考。」赤羽打了个呵欠,准备上床睡觉,回头又看了他一眼,「或者明天直接随我去超市。」

「超市,是什么地方?」

「大型集市,人会很多,你必须老老实实地跟在我后面,绝不可轻举妄动,不然……」赤羽朝他扬了扬那枚辟邪御守,「我就撕封印。」

「………………」

 

 

 

8

 

睡了一千年的神蛊温皇许久没有见过这么多活人了。

他亦步亦趋地跟着赤羽信之介的购物车在琳琅满目的货架间穿梭,人世的事物有条不紊地分类排列,竟让温皇有些目不暇接。

赤羽信之介也许久没有好好逛过超市,常年工作狂的作息早已让他把公司当作第二个家,时不时就直接睡在办公室。近日来重回正常人生活,才发觉日用品和食物是何等的丰富多彩花样百出。

一路挑挑拣拣,购物车很快堆了大半。赤羽信之介正认真研究着新款洗涤剂的使用说明和成分表,温皇忽然指了指远处货架上五颜六色的包装,问:「那些是什么?」

他抽空随意地扫了眼,回答:「薯片。」

「鼠片?你们还会吃老鼠么?」

「……马铃薯的薯。」

「马菱鼠。究竟是马还是鼠。」

「是零食。」

「嗯,好吃吗?」

「还可以吧,我很少吃。」赤羽的视线专注在洗涤剂上,「先别吵,有问题稍后再议。」手中两款洗涤剂形貌相似,用途好像又微妙的不同,一贯严谨的他逐条逐条地比对着二者差异,一时看得入神,并未注意到手边购物车已默默地自行转向,往远处的薯片架徐徐移动着。

原味……黄瓜……青柠……西红柿……

烤肉……鸡汁……黑椒牛排……

原来「马菱鼠」还能做菜?人世的零食如此神奇啊。

得不到解答的神蛊温皇决定亲身验证。「嗯……选哪一种呢……」羽扇轻摇,货架上的薯片随之扑簌簌地便往购物车里倒,很快就垒成一座小山。等好不容易选好洗涤剂的赤羽回过头发现车和妖都不见踪影时,选择困难的温皇基本上已经把半个货架的薯片搬空了。

「……请问先生,这个是您的购物车吗?」

一旁理货员朝他勉强地笑着:「需要我们帮您再装一辆么?」

「………………好的,麻烦了。」

 

「赤羽大人其实可以不用全都买下的。」温皇体贴地说,「我不会因此而责怪你。」

赤羽信之介狠狠关上塞得满满当当的后备箱,甩给他两记杀人的眼刀:「你不怪我,但我不想被超市加进黑名单。既然那么想吃,接下来的日子你就慢慢独自享用,照三餐那么吃,我是决计不会跟你抢!」

温皇选择闭上嘴。

 

赤羽信之介言出必行。回去之后,他那本不宽敞的壁橱悉数被薯片大军霸占,挤得神龛摇摇晃晃几欲散架。而温皇浑然不觉委屈,反倒捧着那堆新式供品兴致勃勃地窝在沙发上准备挨个拆包。

……莫非爱吃薯片也是妖怪的习性?

这算哪门子习性啊!

比起受刺激的阴阳师大人,对现代社会适应力超强的妖怪先生懒洋洋地歪躺着,一边嚼起膨化食品一边看起了电视。一袭松适的宽袍广袖,衬着花花绿绿的薯片包装袋,竟有种奇妙的协调感。赤羽打开那本妖怪图鉴,看了看里面或凶恶或邪魅或妖冶或孤傲的各色妖魔鬼怪,哪一个都跟面前埋在薯片堆里的这位毫无半点共同之处。非要说的话,此情此景与眼下众多死宅的日常状态相似度倒是达到了99%。

「神蛊温皇。」赤羽念出他的名字,「你对自己睡着之前的事也统统都不记得了么?」

「没什么印象。」温皇回道,「那都是一千年前的事了。」

「既然不记得……」赤羽接着追问,「你又何以肯定自己睡了一千年呢?」

「这嘛,其实睡着的时间里我对外界也并非全然一无所知。」他放下薯片解释。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温皇说,「有时候我会半梦半醒,期间感觉得到岁月的流逝,但即便有这种感觉,仍影响不了我继续睡觉而已。」

「……」这得是懒成什么样啊?!「除了这以外呢,在那段时间里你还能感觉到什么?」

「唉。」他闭上眼:「真是个复杂的问题。」

如同询问一个人他这辈子都做过些哪些梦一样,温皇也很难回答他千年里偶尔从脑中滑过的那些闪念究竟是什么。沉眠时的身躯仿佛深陷于云海里,虚浮绵软,浑不着力,寒暑不过是极其微弱的轻风,却似乎能将这片云海吹化,随后拂扰出记忆清浅的涟漪。他想了很久,久到赤羽以为他干脆睡着了,才从那阵轻风里抓到了一丝关键:

「我快消失了。」

「……什么?!」

温皇吐了一口气,低声说:「我感觉自己睡着睡着便会消失,但出现这种感觉时意识又好像很清醒。当然,每清醒一次,记忆跟着模糊一分。时间一长许多事情就会忘,人是这样,妖怪同样如此。」

赤羽不以为然:「正常人至少不会睡得连自己是什么人都忘了。」

「哈哈,凡事无绝对嘛。没有什么人、事、物可称得上真正的永生难忘。所谓难忘,不过是时间还不够长。」

「那你不好奇你的过去吗?亲人、朋友、知交、或是挚爱。」

温皇睁开眼,淡淡道:「先找回自己吧。」

 

 

 

9

 

自从搬了半货架的薯片给温皇上供之后,赤羽信之介逐渐觉得自己从养一个妖怪变成了养一个死宅。

「神蛊温皇!你好歹给我动一动!」

「我有动啊。」温皇按了下遥控器。

看电视是了解和融入现代社会的最快途径,温皇由此学习到了很多东西,其中包括沉迷节目的恶习。赤羽严重怀疑自己如果不加以阻止,神蛊温皇先生说不定能再看一千年的电视。

「你就没别的事可做吗?!」

「嗯。」他撕拉又拆了一包薯片,「似乎没有。」

「……哼!」抱着不能跟妖怪一般见识的良好心理素质,赤羽信之介尽力克制住揍他一顿的欲望继续大扫除。而横在沙发上的温皇见他拎着吸尘器地忙里忙外,不禁问:「赤羽大人连假日都不休息吗?」

「温皇无事可做,本师事务繁忙。」要不是为了避免意外,他何至于将钟点工也辞了,一切家务活全自己包揽。赤羽揉了揉酸痛的脖颈,忽然摸到什么,停下动作。

「怎样了?」

「……头发,该剪了。」久不留意,发梢不知不觉快要没过脖子,赤羽试着拢了拢,已勉强可以束成小小的一簇,殷红地开在掌心。正犹豫着是自己动手省事还是去理发店保险,却听沙发那边的温皇说:「为什么要剪?」

「为什么不剪?」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留着长发我比较看得习惯。」

「说得好像你见过我留长发一样。」

「留嘛。」

「不留。」赤羽断然拒绝,「现在没有男人会留长发。」

「阴阳师可以是例外。」

「谁规定的?」

「神蛊温皇也。」

懒得听他胡扯,赤羽刚想去找理发剪,思绪一转,脚步一顿,侧身望向他:「除非……你答应我一件事。」

温皇叹了一声:「唉呀,赤羽大人总是爱找机会占我便宜。」

「呵呵呵,不答应也无所谓。对我又没损失。」

「……」早熟悉了赤羽惯用的欲擒故纵,可他偏偏就吃这套。「说吧。」

 

不得不说,赤羽信之介是个很有想法的人。

温皇一边帮他切菜一边感慨。

经过反复练习,赤羽大人的术力也由最初的打火机水平上升到了烤箱。或许是一人一妖挤在厨房里各自用异能做饭的场景太过诡异,温皇切完最后一捆芹菜,收去剑芒,决定找个话题打破沉默。

「赤羽,我对过去隐约有了一丝印象。」

他闻言,手微不可见地一抖,顿时烧焦了半边牛排。温皇不曾发觉,继续说道:「那大概是一处深山,山势险峻,与世隔绝,我就住在上面,过着闲云野鹤的生活。」

「还有呢?」

「没了。」

「…………」跟没说一样。赤羽皱着眉头,把牛排翻了个面:「世上的深山不计其数,哪一座才是你们家?」「常在深山的妖怪总归有限。」「要让我一个个猜吗?」「时间充裕,也无不可。」

「树妖。」赤羽随口猜道。

「树妖离不开水。」温皇说,「我一千多年没喝过水了。」

「真的吗?」赤羽斜睨他一眼,「是谁昨天不小心吃到芥末味薯片,结果被辣得钻进水龙头一整天死活不肯出来?」

温皇讪讪地说:「……那是意外。」

「哼。」想起被堵了一整天水龙头的赤羽信之介没好气地接着猜,「狐妖。」

「欸,在下对赤羽大人可是始终一片诚心实意,这诡计多端的狐妖实在不适合我啊。」

「那助人为乐的狸猫一定适合温皇了,刚好你也住壁橱。合情合理。」

「想不到赤羽大人眼中的我如此可爱。温皇受宠若惊。」

「蛇精。」

「你这是妖身攻击啊赤羽大人……」

他亮起刀:「我认真的,要试试你的七寸吗?」

「七寸?」温皇低头扫视了下自己,「嗯,那个部位好像没那么长。」

「…………………………神蛊温皇!!!」

「在下说的是手。」

 

 

 

10

 

临近年末,天气转冷,赤羽信之介却几乎没有添衣。

温皇给的解释是有阴阳师的火属之力护持,使他能够自发抵御严寒不受侵扰。但即便如此,每当他贴近温皇时仍能感觉到一缕凛然的寒意。这让赤羽不免疑惑,若非剑灵,究竟是怎样的妖怪才会拥有如此锐利的气息?

那本妖怪图鉴快被他翻破了,里面所有妖怪的特征他都已烂熟于心,然而对于神蛊温皇的身份,一如最开始的那样毫无进展与头绪。

赤羽信之介从小到大都没遇到过这么棘手的问题。回想自己当初应承下来的原因只是单纯的条件交换,到后来愈发成了悬系深根的心结。反观正主丝毫不显焦急,闲适安逸蹭吃蹭喝的人世生活将其休养得心宽体胖,俨然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

所以到底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种情形……

他越想脑子越浆糊,最后连目光也迷蒙了起来,手里捏的符纸微微抖瑟,抿出一丝细烟。坐在暖炉边剥橘子的温皇见他脸色红扑扑的不对劲,还未开口询问,一股炎流挟着热浪顷刻扑面而来,险些烧去他一边眉毛。

「赤羽信之介?!」温皇被吓了一跳,下意识侧身闪过,火舌轰然袭上身后的窗帘,立即熊熊燃烧起来。

「赤羽信之介!!」温皇提了提声音。

「呃……」

符纸刹那燃尽,失控的术力从赤羽周身源源不断地窜出,数道火舌扭结于一股,爆裂开夺目的红光——身披烈焰的凤凰自其间凝成雏形,破茧而出,铿锵高鸣,炽热得让温皇难以靠近。那是他第一次被赤羽的术法如此深切地影响到,饶是一贯淡定自若的温皇也忍不住暗自吃惊他飞跃式的进步。

初生的凤凰在主人身边盘旋徘徊了一阵,得不到任何指令,逐渐开始暴躁不安,四下环顾片刻,果不其然瞄准了唯一在场的妖怪。

「…………唉,真是物似主人形。哪一个都不肯放过我。」

温皇长叹一声,随即身形折转,化烟腾挪,引着怒气冲冲的火凤径直冲向天花板上的烟雾警报器。

 

等到赤羽再度恢复意识时,浑身都已湿透。眼前更是一片狼藉。公寓的自动灭火系统浇得到处都是水,空气中弥漫着布料与电器的发出焦糊味儿,昂贵的实木家具熏满黑斑,窗帘少了半块,尾端的丝络卷曲着干瘪的余烬。

「温……温皇……」赤羽气息奄奄地叫了一声。

逃过一劫的妖怪先生从神龛里钻出来,应道:「我在。」

赤羽抬起沉重的眼帘,发现他依旧是一派从容,不禁勾了勾嘴角:「居然、还活着……真韧命……」

「要多谢赤羽大人的手下留情。」

「呵……」他张了张无力的手指,掌心中化为灰烬的符纸混着水黏成一团,辨不出形貌。「刚才那是……」

「式神。赤羽大人天资卓绝,第一次召唤式神便能引来凤凰放火烧厝,大手笔啊。」

温皇半真半假的夸赞赤羽听得够多,现下他体力虚脱,也不如往常有精神去回嘴,兀自艰难地扶着桌沿试图站起,背上冷汗立时沁了一层,被湿透的衬衫洇得更凉。

「感觉如何?」

「感觉……………………很饿……」

知道他是逞强,温皇也不戳破:「冰箱里有食物。」

赤羽低头嗯了一声,发梢的水珠顺着额迹滚落,很快便被滚烫的体温蒸发。

温皇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既然赤羽大人没事,我继续睡了。」

未得应声,他转过身去,没走两步背后意料之中地发出一记闷响。

「哈……我是该自诩神机妙算么?」无奈地望着倒回去的人影,虽是说笑,心底却倏尔泛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式神是阴阳师能力的佐证,赤羽符咒所现的朱雀纹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凤凰来仪,神爵降集,妖邪亦要退避……

温皇沉默地垂下眼,想起之前赤羽信之介曾问过自己,为什么无论用怎样的方式,都始终完全无法触碰到他。

「因为人与妖怪之间存有界限。」

「但我是阴阳师。」

「即便是阴阳师,也唯有术法高强者方能突破界限,捉妖降魔。」

「需要多强?」赤羽上下打量他,「莫非要跟你一样修一千年。」

「欸,以赤羽大人的天赋,想必很快便可达成。」他摇扇轻笑,「在下可是万分期待那天的到来啊。」

无心的玩笑却被人有心地记下。阴阳师褪尽炎气的脸苍白得接近脆弱,那双一直意气风发的眼睛此刻紧紧地阖着,长睫垂拢,安然得似乎一触即碎。

「你太躁进,也太心急了……」他喃喃地问,「我的身份就那么令你好奇吗?」

重新陷入昏迷的赤羽回答不了他。温皇伸出藏在袖中的手,原本白皙修长的五指上显出炽焰灼燎过的痕迹,久久不散,痛切入骨。赤羽的术力远比他所预料的更强更危险,如果再这样下去……

天越来越暗,外头的夕阳也越来越沉,摇摇坠向西边。孱弱的余晖从残存的窗帘后析出,穿透神蛊温皇虚无的身躯,悄然落在赤羽长至肩背的红发上,流淌着绸缎似的浅光。

「……在下也同样碰不到赤羽大人,大家算是相互扯平了。」四周昏沉暗淡,陈设被烈火褪去颜色,他合起徒劳的指尖,在赤羽身边慢慢坐下,像是坐在时间的灰烬里。

 

 

 

11

 

求神占卜是阴阳师的必备技能之一。自打学会之后,赤羽信之介每次开车出门前都会先占上一卦,声称是为了避免再出现当初被妖怪半夜拦路出车祸的惨剧。温皇有时也会让赤羽帮忙算一卦,测测运势,对对星座,权当消遣。

「下下签。」赤羽抽出竹签说。

「……再占一次吧。」

「事不过三。」

「有三就有四。」

赤羽不予理睬,拿起签筒移步回书房。「诶,走得这么急,工作又做不完了吗?」他悠悠地跟过去。「自是不及温皇清闲。无聊就去看你的电视剧,今天不是大结局么,别来吵我。」

「又押错对象,不看了。」

「又押错了?!」他不禁嗤嘲道,「你这是什么眼光,次次都能押错。」

温皇叹惜着说:「该问的是女主角什么眼光,放着品貌端正言行有礼的不要,偏偏去选幼稚任性的傻小子。」

「又不是你谈恋爱,操的什么闲心?」「唉呀,养女儿的心情赤羽大人不懂。」神蛊温皇摇摇头,目光一转,说,「你最近好似特别的忙。」赤羽打开笔记本,运指如飞,劈里啪啦一顿猛敲:「年末公司事多是正常。」

「嗯……」温皇盯着薄薄的计算机屏幕,忽然说:「其实,以赤羽大人目前之能,无需再做这些凡人的工作了。」

赤羽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阴阳师,本就是一种职业啊。」

「……现在已经没有阴阳师了。」他收回视线,继续写着公司年终报告。

「虽说数量稀少,但也该留存一二。」

「是么?」赤羽神情不动,指尖在键盘上熟练敲击着陈词滥调,液晶屏的冷光折进眼里,隐约照出眸底的波澜,「我是遇到了你才成为阴阳师。假设温皇不出现,赤羽信之介便一直会是一个在公司汲汲营营的企业高管,与其他普通人类并无任何差别。那么,如果其他的阴阳师没有遇见过妖怪呢?……我发出的符鹤至今没有一只飞回,你明白这代表什么。」

阴阳师存在的意义是降妖除魔,当世上没了妖魔,自然也不再有阴阳师。

他不说话,赤羽也不继续,只问:「这支血脉的力量快要枯竭了。等我帮你找出真身后,你还有什么打算。」

「没打算。」温皇说,「或许再去找一个深山睡觉,再睡一千年、两千年……」

「睡之前记得立一块碑,写好自己的生平介绍免得又忘。」赤羽信之介提议。

「好主意。赤羽大人之名也不可漏下,毕竟恩同再造啊。」

「哼,还有谁,能记得住的,统统刻上吧。」

「没了。」温皇说,「只有你。」

「噢?」心情莫名一朗,他语气也轻快了起来:「那既然感恩,不如还恩。」

「怎样还呢?」

「去把肉切了。」

「又要切——」

 

被轰去干活的温皇恹恹地离开书房,目光随即一沉。

方才所占的那枚下下签,签文部分被赤羽刻意挡去。遮遮掩掩不是赤羽惯有的作风,连占三枚下下签,是他歹命如此,抑或真有大凶之兆。

式神之事过后,二人都默契地绝口不提,赤羽身上的术力也不曾再次失控。他是个很敏锐的人,甚至远比温皇所料想的更敏锐。有些事情也许赤羽已先他一步察觉,只是还没有到说出口的时机。

他侧过身望向客厅窗户,擦得干干净净的玻璃纤毫毕现倒映着屋内的一切,独独映不出神蛊温皇的身影。他几乎要觉得可笑了。「哎哎哎,温皇啊温皇,不知道自己真身是谁也就罢了,到现在自己生作什么样都看不到,上天连个顾影自怜的机会也不肯给我吗?」

上天不会理会他无聊的感叹。

「嗯,按我的气质而言……」

「应该是很俊美。」神蛊温皇挥着扇子自言自语自我陶醉地拐进厨房:「丰神俊朗,儒雅温文……玉树临风,浓眉大眼……」

 

 

 

12

 

夜雨淅沥地下着。空气又湿又冷,像发泡的棉絮。

神龛破天荒地被搬出壁橱,直接摆在了餐桌旁。神蛊温皇坐在桌子的一头,目不斜视地与对面的赤羽信之介互看了半晌,直到眼睛发干才眨了眨眼,酸得差点掉泪。

没开灯的客厅只有桌上的蜡烛幽幽亮着,烘出一轮暖黄的微光。赤羽埋在这样的光里,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直勾勾地盯着他,好像要把他盯穿了。

「阴阳师大人。」温皇开口,「在下有这么好看吗?」

「……吃吧。」赤羽收回视线,淡淡地说。

「这是什么?」

「蛋糕。」

「哦,过生辰时吃的那种吗?」温皇点点头,向他鞠了一礼,「祝赤羽大人,招财进宝、福禄双全、万事如意、恭喜发财——」「不是我过生日。」赤羽打断他的碎语,抬手一指,「是你。」

「……我??」

「不错。」

「……这倒真令在下意外了。赤羽大人连妖怪的生辰八字也能算出来么?」

赤羽信之介一本正经地说:「一年前的今天我在高速公路上捡到你。那就当作是你的生日。」

「欸,用捡的实在难听……何况这算什么生日?要想庆祝相识周年可以直说,赤羽大人真是不诚恳。」

「一岁生日快乐。」抗议被全然无视,他举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你不喝吗?」见温皇不动杯,赤羽问道。

他移开眼,笑笑说:「既是周年,不该只给我庆祝。」

「又在打什么鬼主意——」语带疑惑,他顺着对方的目光望向身后茶几,黑暗之中烛光朦胧地勾勒出一个轮廓。

「送给你的。」

「……」赤羽起身走过去,将礼物盒拿起来,挑了挑眉问:「你买的?」

「正是。」

「怎样买的?」

「网购。」温皇补了一句,「你的卡。」

「………………」所以现在是该夸他与时俱进,还是该吐槽他的借花献佛?赤羽皱了皱眉,听到身后温皇低柔的声音:「打开看看吧。」

赤羽信之介收过很多礼物。逢年过节时殷勤的女同事们送来的东西能将办公室都填满。面前薄薄的包装很容易即可撕去,他却拆得很慢,花了点力气才将盒子从完好无损的纸封中抽出,然后掀开那层精美的盒盖。

温皇说:「恭喜赤羽大人成为一名合格的阴阳师。」

暗色的流光于褶皱间层迭出历史痕瑕,将千年前的衣着送向最适合它的人。那是一套狩衣,古朴的制式,考究的做工,上好的面料,一看便知是精挑细选。

然而他只是略略地扫了一眼,又重新盖上盒子。

温皇有些意外:「……哪里不对吗?」

「无需这,赤羽信之介也是合格的阴阳师。」他回过头,眉宇间是温皇熟悉的自信,「不过东西,本师收下了。」

「哈,满意就好。」温皇说着,又有些惋惜,「只是没机会亲身给你量一下尺寸,若是穿不下,赤羽大人休要责怪啊。」

「哼!这样宽松的衣服我有可能穿不下吗?」

「那也不一定……」

「神蛊温皇!!!」

「哎,息怒,我又没抱过你,不确定也是正常。」他轻轻一挥羽扇,蛋糕随即被整齐地切开,「有请赤羽大人用膳。」

赤羽信之介并不爱吃甜食。蛋糕他象征性地吃了一块,酒已喝去三杯,堪堪压下舌尖那股不适的甜腻。烛台上灯火微微颤瑟,自他眼底搅动着晦暗不明的光影。没有言语,沉默被刀叉撞击的清脆声响衬得更加古怪而难挨。

雨声未歇,对面昏惚的身躯如同一团夜雨中的雾气,无形无质,无象无状,仿佛只消一束阳光便能将他彻底吹散。

神蛊温皇却存在了一千年。

赤羽又喝空一杯酒,他的眸间也起了这样的雾气,但在望向温皇时转瞬褪尽。温皇朝他微微笑了笑:「赤羽大人有心事么?」

「你送了本师礼物,按理我该回敬一份。」他伸手挑亮烛光,「许个生日愿望吧。」

「嗯……想要个哆啦A梦。」

「……换一个。」

「想要新的神龛。」

「比上一个更不可能。」赤羽提醒说,「你明明有更想要的东西。」

「比如说呢?」

「一个答案。」

「何种答案。」

「我可以替你解答的答案。」

赤羽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薄薄的纸:「我这里有一封信。是寄给一个特别的对象。」

「谁。」温皇问。

「他,不是人类——」赤羽一字一句地说,「也不是妖怪。」

那封写好姓名的信正捏在赤羽信之介的手里,纸张雪白素净,单薄地抖索着,一如坟头亡者的白幡。温皇没有伸手去接,因为信纸很快就烧了起来,从赤羽指尖盛开鲜艳炽烈的颜色,燃尽人世的思念,飞越阴阳分界,最终羁留在他冰冷的怀中。

温皇低下头把它拾起。

「除了『神蛊温皇』四字以外什么都没写。好薄情的信。」他敛下双眼,羽扇掩去阴晴莫测的神色,「……几时发现的?」

「那只式神。」赤羽回答,「凤凰涅盘,浴火重生,是引魂之鸟。当然,还有其他疑点。」

「为何不说?」

「猜测需要印证的时间。」

「这是印证的最后一步么?」温皇拈了拈信纸。

他看着温皇,仍如往常那样坦然直接:「亦是我给你的答案。」

「所以,我其实是……」千年前的人物低低一笑,「鬼。是这样吗?」

 

 

 

13

 

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金色的光模糊着视野,一切皆被拉长出漆黑的影子,在幽暗晦蒙的角落里纠绞成难以辨明的景状。

「哈,看来这的确……是正确的答案。」

他的声音很轻,很凉,一个存在了千年的游魂,连呼吸都带着彻骨的阴冷,那是赤羽第一次见到他时就能察觉到的凛冽寒气。

「时间……也差不多该到了。」

「……什么时间?」

「鬼怪、鬼怪,鬼与妖怪素来十分肖似。只有一点本质的不同。」他淡淡地解释,「人、神、妖、灵,世间万物,凡是有生命的便会有寿数,不过长短之差而已。唯有鬼依凭的不是寿数,而是执念。因执念生,以执念存,执念一了,魂魄亦随之烟消云散。」

「…………?!」神蛊温皇从未向他提及此事,赤羽心下一震,猝然站起,动了动嘴唇,一时竟不知要说什么。

温皇反而显得很平静,语气仿若于己无关:「还记得我跟你讲过,千年里我时不时会半梦半醒,感觉自己快要消失。那正是因为时间太长,执念渐淡,魂魄不稳。好在有一天,我终于连自己是什么都忘了,反倒由此生出追根究底的之心,重新维系住魂魄。唉,想也是上天恰巧跟温皇开了个玩笑,毕竟谁刚醒来时都不会认为自己已经死了。」

「我不相信——神蛊温皇!你玩什么把戏?!」

「知道赤羽大人不爱信吾。但这一次……确确实实是真的。」

他总是善于将真话藏在假话下,赤羽的手紧紧扣住桌面,指尖用力得几欲嵌入其中,沉默了好一会儿,方咬着牙问:「那你、之前的执念是什么?」

「不记得了。鬼魂终究不是活物,所能承载的记忆有限。抛却过去,也就再无过去。」

「有别的方式吗。」他深吸一口气,尽力寻找着头绪,「其它能让你活下去执念呢?像是没吃完的薯片,没看完的电视,没睡够的懒觉……」

「哎呀,我在赤羽大人眼中竟是这副形象,少不得要自我检讨一下了。」

「留着以后慢慢检讨。」

他刻意压抑的声音让一贯淡然的温皇有所触动,所幸光线昏暗,魂魄苍白薄弱的身形深掩于黑夜里,赤羽只能听到他漫不经心的言语:「……算了。时候不早,赤羽大人先去睡觉,明天还要上班不是么?神龛……啊不对,该说是灵位,就麻烦赤羽大人替在下放回壁橱了。」

 

炉烟重新燃起,瓦楞纸做的牌位熏久了染上一层郁郁的幽香,仍然粗糙简陋得一如既往。

赤羽信之介站在壁橱前,问他:「不进去吗?」

温皇回道:「想再看你一会儿。」

「不舍得,不如留下。」

「留与不留,非是我可以决定。」

卧室里没有开灯,雨点冰冷地敲打着玻璃窗,映透出些微湿漉漉的水色。他看不见,却能清晰感觉到温皇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沉重得犹如实质。赤羽抬起头,迎着那道目光问:「何时会走?」

「可能今晚,可能明天,也可能没那么急。」温皇说,「赤羽大人别去在意了。魂飞魄散不见得像电视里演得那么美,讲不定会是面目狰狞、鬼哭狼嚎、苦状万分……大家相识一场的份上,最后卖个面子给我,让我独自离去吧。」

「我会想办法。」赤羽笃定地说。

「好。」温皇答应他,「先去睡。睡醒了一切都会好的。」

 

一切都会好的。

一夜未眠的赤羽睁开双眼,望着雪白的天花板。

雨已经停了,霜露尚未融化。他昨夜将所有的窗帘全部紧紧拉起,一丝缝隙都不曾留下,被隔绝阳光的屋子里积淀着阴沉的水汽,吸进肺腔里凉得令人心惊。

「温皇。」他开口喊了一声。

换作往常,此时壁橱应该呼地一声自行拉开,随后从中慢慢飘出一缕蓝烟,化成人影大喇喇地伏在他床头打着哈欠:「唔……早上好。恭喜赤羽大人,今天一共睡了三个时辰零一刻,打败了九成的上班族。选择陪我即可继续睡回笼觉,当然代价是快要迟到唉呀睡衣不要乱扔——」

「温皇。」他又喊了一声。

壁橱依旧安静地阖着,没有丝毫动静。

「温皇?」

赤羽从床上坐起来,趿拉着拖鞋走到客厅、走到阳台、走到厨房,把家里每一个角落都仔细张望了一遍——独居者的房子向来空旷简单,同一年前没有什么区别,只有人类才能在这里留下痕迹。

而鬼魂则犹如朝露,今日来明日去,悄无声息,不讲道理。

他慢慢走回自己的卧室,注视着靠近床边的那面壁橱,伸手摸了摸浮于其上的暗纹。然后用力将柜门拉开。

里面只有一柱烧尽了的香,一间空了的龛室,一块始终被嫌弃的牌位。

和一件叠得整整齐齐,却还没来得及穿上的狩衣。

 

 

 

14

 

坟茔林立,一条小河由此经过,沾上几分森森鬼气。

居于此间的水鬼垂下桥头,海藻似的黑发随波漂流,企图缠上行人的足踝。

「……这个故事你觉得怎样?够不够凄美、悲情,赚人眼泪。」坐在岸边的千年老鬼边摸着它湿乎乎的脑袋边自我评价道,「嗯,除了最后主角太韧命煞风景以外,总体来说算是不错。」

低等的水鬼说不出什么话,它的脑容量只够想怎么把倒霉的路人拖下水好换自己投胎。歪了歪头,勉强嘶嘶了两声当作回应。

「唉。在下也是始料未及啊。不过道别的话都说尽了,再不走就是死皮赖脸。何况我是鬼,他是人。阴阳分隔,人鬼殊途,我留在他身边百害而无一利。」

「嘶……嘶……」

「我的执念早已不是探寻自己的身份,自然便不会消失了。」

「嘶嘶……嘶……」

「为什么在下要告诉你?」

「嘶噜嘶噜。」

「你还会发别的声音,真是意外。」温皇拍拍它泡肿的脸,「相见不如怀念。直白不是我的风格。至于有些话……保留比讲出更好。」

水鬼费劲地理解着他曲折环复的心思,大概明白了什么。探出肿成萝卜的手,比了个拖拽的动作。又怕温皇看不懂,大着舌头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干瘪的字眼:「淹……嘶……他死……呗、陪你……」

它话音刚落,忽觉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身前攀上,冻得它一个哆嗦。再回神,咽喉已被千年修行的厉鬼一手扼住,那双褪尽文雅敦厚的眼睛锋锐如刀,薄唇冷冷吐出两字:「你敢。」

它完全不敢。

看到水鬼被掐得嘴里咕嘟嘟直冒泡,温皇终于松手,摇着扇子恢复彬彬有礼的友善伪装。「别说不敢,你碰到他不挨揍即是万幸。莫去寻死了。」

「……呼……嘶……呼呼……」

「他的实力我当然了解。虽然许久未见。」

「嘶嘶……」

「大概……七百多天?他每天都有给我烧信。一天一封,有时两封,字字殷切,感人肺腑,诉说他的相思之苦。」

「噗……嘶……」

「你这叫嫉妒。」温皇道。

「嘶噜嘶噜嘶噜。」

「好吧。」温皇承认,「现在我们两个都是孤家寡鬼。」

「嘶嘶嘶嘶。」

「和你相依为命?哈,恕温皇不奉陪了,我不能逗留太长时间。他是极为敏锐的人,说不准下一秒就要怒气翻腾地冲过来抓在下去轮回井。」

有那么夸张?没见过活体阴阳师的年轻水鬼不屑地翻了个白眼,正打算潜回河里继续等它的替死鬼出现。

然而未及动作,它忽地发觉一贯死寂的水面竟泛起细小的波涛,无数道滚滚热流莫名自周围涌来,河水仿佛被倒入一泓熔炉。这与荒地野坟格格不入的炽烈几乎要将一切融尽,甚至比刚才温皇眼底的寒气更危险,更可怕,直烫得它惨呼不绝、觳觫不止——

而温皇早就跑了。

 

熊熊燃烧的不死鸟清鸣一声俯冲而下,从水中叼起毫无反抗之力的恶鬼,一口咬断脖颈,衔着魂灵径直扑往不远处术法所幻的轮回之井,任由赤炎化去它满腔不甘的幽怨。

业火铺路,凤凰开道。这样简单粗暴,凶狠直接的超度之法,他很清楚是谁来了。

三十六计走为上。

猝然一道带血符咒砰地迎面贴上,硬生生收止了飘然的飞烟。温皇脚步一挫,身形立显,禁链顿时裂地窜出,直直锁住他的行动,眨眼间进不得、退不得、动弹不得。

……要不要这么绝?!

「你还想去哪里?神蛊温皇——」

无比熟悉的声音,无比熟悉的人影。

相隔七百三十四个昼夜,准备装死到底的游魂先生,却在回头的一刹那下意识说出了那个深藏已久的名字:

「赤羽……」

赤羽信之介。

 

他是最后的阴阳师,亦是最好的阴阳师。足踏烈焰,身披金辉,宽大的狩衣猎猎翻飞,傲然伫立于赤途的尽处。咬破的指尖汩汩淌着热血,浸透了手中式神的符纸。凤凰敛下羽翅落在阴阳师的肩头,双目锐利,凤鸣锵锵,似乎急切等待着下一个召令。

那股远胜于过去的术力强大得连他都为之一慑,身后的轮回井随即扭结出深不见底的漩涡,温皇神色一凛,道:「你想送我入轮回?」

赤羽道:「正是。」

「多日未见,赤羽大人仍旧直接。」

「多日未见,神蛊温皇仍旧狡狯。」

「若我拒绝呢?」

「你有拒绝的余地吗?」

「那你有赌命的决心吗?」他反问,「千年的执念不是如此轻易便能化消。强行突破当心反噬自身,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在下不想去轮回。」

「为何?」

「…………」巧言善辩如温皇也不得不语塞,「赤羽大人、非要逼我至此?」

「哼!不到这种地步,你会跟本师说实话么?!」他抬起手,鲜血淋漓的符咒结起转生之印,「神蛊温皇,装神弄鬼的戏码玩了七百多天,本师已经厌了,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的执念究竟是什么!」

「哈……这嘛……」

温皇低着头,锢住身躯的锁链越绞越紧,嵌进逐渐生发的皮肉里。一个徘徊了千年的无主魂魄,在漫长无尽的岁月里早将所有爱恨痴缠悉数抛掷。他本不会为任何一件事驻足,不会为任何一个人停留。冷情绝义,无罣无碍,潇洒放逸,来去自如。

他是一只鬼,一团雾,一场南柯梦。

可赤羽信之介偏偏留住了这个不存在的躯体。嗜血术法加持之下的三魂七魄宛如重生,艰难地经由刻骨的执念凝聚成形。

永远虚无缥缈的游魂千年来第一次拥有了切实的肉躯,剑光骤起,霎时挣脱禁链钳制。

「你想见我。」赤羽走过去,替他回答。

业火烧上身来,将他怀中那些积攒的信件毫不留情地烧化,扬开戚戚的飞灰。温皇摇了摇头说:「不是。」

……比这还要深刻,比这还要荒唐。

赤羽凑得更近,蓄长的红发迎风拂过他的脸颊,好像蛰下了一个蚊子块,痒得扰心难耐。

世间万物有类,有属,有归处。

可他不是人,不是灵……

「那是什么?」赤羽信之介继续问。

「………………唉。」避无可避,神蛊温皇叹出一口长长的气,认输似的闭上双眼,将眼前的人紧紧抱住。他的身躯那么烫,抱起来感觉如同一团火。有谁会去想拥抱一团火?「回答我。」被搂得有些喘不过气的赤羽扔掉符咒,不屈不挠地接着问。

……他不是神仙不是妖怪。

甚至也不是恶鬼不是修罗。

什么都不是。

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

「傻瓜。」温皇说。

 

 

 

—全文完—

 

 

 

(因爆頁而被迫刪除的)【FREETALK】

 

感谢阅读。

一个酝酿了很久恋爱脑的故事,结果写的时候难产到死……一口气玩了很多梗,满足了很多恶趣味。我就是一个脱离不了低级趣味的人啊——

另外解释一下,虽然有千年设定,但这确实是架空故事,并没有前世今生,从头到尾只有一个温一个赤。至于温皇是怎么会变成这样的,之前的执念是什么……不重要!别去在意了!【喂】

总之安心吃糖,不要多想,不要虐自己。反正HE了,幸福快乐是结局。

最后,祝大家,身体健康。

金瓶眉(weibo.com/verydirty

 

 

最初看金光也是吃了好眉的安利,安利的物件也是温赤。很庆幸自己萌了一对不会虐的cp,还能张口吃粮太幸福了(咸鱼状(´艹`)。因为是老朋友啦,也有了默契并没有十分纠结的就画完了封面。也希望大家能喜欢这个故事,继续萌温赤呀~

森眠夏夕(weibo.com/riluoxiaoj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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