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舟蓑笠翁

一条咸鱼

 

【古剑二/沈谢】石头记(六)

“……”仿佛是被那句话一下给戳中痛脚。谢衣顿时没了声音。他知道沈夜现下一定在后头望着自己……和自己右手上那枚戒指。

他忍不住伸手把戒指遮上,这样的小动作更引得沈夜奇怪。但他还是什么都没问。窗外的阳光从缝隙中漏下一束,在漆木桌面上流淌出瘦长的金痕。那道金痕恰巧划过谢衣的手背,映亮他白净的皮肤和微微浮起的血管。

这是一双很巧的手。

在五年前沈夜就知道这一点。也早就见识过他的本事。如今那双手仍在眼前,似乎什么都没有变。可仔细回想一下,五年前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情形,竟也记不清楚了。

哦……好像是因为,谢衣压根就没来火车站送他。

如果他们之间有什么解不开的结,怕该是从那时就已经开始了的。

 

1974年,是沈夜第一次来杭州。

收到通知当天,沈夜的检讨书也被打了回来。老爷子放话给他:态度不够诚恳,重写。

这事儿其实不能全赖他,有些人骨子里就不会服软,即使是低声下气的检查,字里行间仍有藏不住的傲气直往外头冒。他耗光了耐心把废稿卷成一团丢进纸篓里,想着干脆便老老实实随大潮去上山下乡算了。

后来老爷子说,你不写也成。杭州那边出了件棘手的事,带些人去看看吧。

沈夜一开始本不情愿去,奈何老爷子下了大义灭亲的狠心。也是,依他这个脾气,在风口浪尖上的北京城呆久了百害而无一利。沈老爷子让他去杭州,表面上要锻炼他的脾气,消磨他的倔性。实则是愿其远离京师纷争之地。可这天下之大,却无处能偷得安宁。这一趟杭州之行,招来的麻烦和孽缘,更非三言两语所能言明。

考古队一路南下辗转,由火车换渡轮,又由渡轮换大巴,把这一干北方人折腾得面无血色。沈夜捂着已经拧成毛巾的胃,尽力忽视掉鼻下浓烈的汽油味,阖起眼倒在车座上小憩。昏沉一片的耳畔回响着隆隆的引擎声,其中隐约夹杂着司机和售票员的闲言碎语。

他们讲的是杭州话,沈夜听不太明白。只似是而非地辨认出“工程”、“河道”等字眼儿。他联想起这次来的目的,撑开眼打起精神,试探着插了两句话。

“撒西?你问介个啊?”司机是个中年男人,讲话一嘴的江南口音,“哎哟,介个工程交关大嘞!杭州人没有不晓得的!上毛子听人家杠哦好几条浜都要改,到处在挖呀。就是个毛子突然之间没得消息了,好像刚挖到中河吧……你们北京来的不晓得,我们这里的河浜——”

沈夜艰难地与他扯了一会儿,三句里仅能听懂半句,只得讪讪地坐了回去。边上的雩风看他碰了灰,故意问:“哟,打听到些什么了?”

沈夜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考古队里唯一的女同志华月见状,赶紧帮忙打圆场:“再半天就到地方了,有什么事儿直接去问工程队多快。”

雩风说:“呵,你还真信那些不懂规矩的南蛮子?一队人到了杭州,车站连个接应的都没有,要咱们自己找路摸去,好大的谱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咱们巴巴地贴上门来找事儿呢!当初发电报来的时候那个急唷,求爷爷告奶奶地要考古队亲自看看,现下怎么不急了?甩手掌柜做得倒挺快呀!”

“行了你就少说两句吧。”华月皱了皱眉,“看样子那个工程确实不小,又出了这样的意外,一时腾不出人手也是正常的。这还没到呢一肚子牢骚先藏不住了?别叫人看了笑话。”

“华月说的是。这事儿看来比我们所预想的更为棘手。不然他们也不会大费周章地非得要从北京请人过来。”

雩风撇嘴道:“罢了。麻烦临身还执意要趟浑水,看你们到时候后悔去吧。”

雩风的话虽不中听,却也在理。

司机师傅提到的那个“交关大”的工程,指的正是近来杭州城内闹得沸沸扬扬的“通天工程”。通天,在这个鸿烈的名字之下确有着令人惊叹的规划——修复并拓宽中东二河河道,贯通钱塘江、西湖与城内河网的主干航路,预计在五年内重现昔日八大水道七十二水凼的古城盛景。

沈夜对杭州水系构成并不太了解,但光耳听目闻便可窥得一二。据说这回的总工程师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能年纪轻轻就当上一把手,必是不得了的人物。有些好奇的沈夜忍不住在心上为他扎进一根软刺,等待着那位年轻有为的工程师亲手将其拔去。

只可惜……天算不如人算,与谢衣相见结果比来时的路途还要波折。

一队人马好不容易抵达目的地,按老规矩,落地开吃,甭管是天大的事,先坐下好好吃他一顿再说。这一路上遭了这么些罪,大家都是又累又饿,只等着工程队准备一桌好酒好菜给他们接风洗尘。

可那天谢衣并没有来,代替他的是工程顾问老周。老周约莫有五十多岁了,人看上去很和蔼,讲话也客气,招待他们往中河岸上的临时住所走。沈夜打量了一下周围环境,问老周:“总工程师怎么没亲自到?我还有点事儿想问问他。”

老周说:“哦,你讲谢衣啊。他太忙哩。今朝早上去武林门外的清河闸视察,还么回来嘞。你们要等一等的。”

雩风说:“架子还挺大的嘛,要咱们等他?哼,谁爱等谁等去,小爷才不伺候!”

“话不能这样讲的,他也是么办法……”

“得了,我说老周同志,咱从北京那么大老远儿地赶过来,可不是为了站在泥地里吹着河风陪你们干耗,你们怎么也该尽尽地主之谊了吧?我看这杭州的楼外楼和山外山都还成……”

老周略显尴尬,踟蹰着回道:“呃……介个么……实际讲,我们没搞饭店的酒席。不过要是想尝杭州菜,还是可以的。我们工程队的王师傅手艺交关好,不输楼外楼厨子的!”

“什么?!连吃的也没?”雩风啐道,“啧啧啧,到底是小地方,规矩都不懂。怎么,你打算让咱们去喝西北风?没见过有这样的事儿!”

“行了,没有就没有,随意吃点。”沈夜说,“我想先去趟出土地点看看,要尽快。”

老周忙应下,几人只好匆匆洗尘,还不待歇脚又动起身。

中河近水亭址沿岸的施工已经紧急叫停,河道上到处散落着钻孔机具和爆破器材,用塑料布随意地遮盖,前两天一直在下雨,褶皱里都续了一层泥水,滴滴答答地往下落。饱受河水冲击的土层松软潮腻,踩得人满脚是泥。岸边只余两三个人在看守,伴着阴沉沉的天气,显得尤为冷清寥落。

老周说地基其实才开挖了一半,基坑都还没来得及清理,就掘出了这么些个玩意儿。沈夜问他那些个拓片瓦当保存在哪儿了。老周支支吾吾地回答说全堆仓库去了。沈夜的脸立刻就沉了下来,冷声道:“你们可真行!”

说这话的时候他确实有些火,心里积攒的不痛快一下点着了似的。行程不顺遂罢了,接应得潦草也不打紧,但这个迟迟不露面的总工程师像是压根没把他们一行人放心上,更没把这件事放心上。这样的阴雨天竟然随随便便地把文物扔仓库去了,一旦受潮破损,后面的修复工作将翻倍还不止……光想想就头疼。

他一面暗自臭骂了谢衣一顿,一面小心地踱到地基那里去。

确如老周所言,还未完全成型的基坑粗看上去跟普通的坑洞毫无两样,里头歪歪扭扭地斜插着几根钢筋,积了半坑的雨水,又黄又浊,什么也瞅不出来。

华月在边上站了一会儿,说:“要开探坑。”

沈夜说:“不着急,情况未明,先把水抽干净,清理一下地基。”

老周补充说:“按你们的要求,这基坑我们一丝丝都没动!保证完好!”

“是,没动基坑动出土品。等那位谢总工程师回来了,我会好好跟他谈谈。你们耽误的后果,到时候得由你们自己来承担。”

他话正说着,忽地从不远处传来阵阵清脆的铃响,夹杂着链条与车轱辘的咬合声,短促而急切,仿佛是一泓山泉涤进了沉顿的空气里。

“让——快让一让!——”

沈夜扭头看去,岸上有个人蹬着……不,是自行车带着人,似乎是失了控,顺着坡朝这边的人群飞驰而来。

“哎哎哎——我刹不住——”

老周一拍大腿,叫了声小祖宗。

沈夜愣了愣,见势头不对,那横冲直撞的人与车像是……冲着自己的方向。一想到身后就是几米深的大坑,沈夜汗毛都竖起来了,幸而华月眼疾手快地往边上拽了他一把,半只脚顺势陷进湿软的污泥里,沈夜身子一歪,还没等站稳,对方已先从自行车上跳了下来,没成想小腿被倒伏的车把一勾,他慌忙之中下意识地伸手往前抓挠,这一伸手赶巧就抓在沈夜的衣角上,拽着抱成一团朝地上摔了个人仰马翻。连一旁的华月都被溅了半身泥点子。

动静闹得河岸枝头的几只鸟雀也惊飞了,叽叽喳喳地直叫。被撞得一时晕晕乎乎的沈夜只觉有个软绵绵暖烘烘的东西压在自己身上,他挣扎着用手撑起上身,罪魁祸首这时也仰头看了看他。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干净,清秀,神采飞扬。乌黑柔亮的眸底正倒映着他所见的一切。

他们两人都怔了一下,又几乎是同时开口问道:

“你是谢衣?”

“你是沈夜?”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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