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舟蓑笠翁

一条咸鱼

 

【古剑二/沈谢】石头记(八)

沈夜就这么一个人回屋生他的闷气去了。正如老周所言,工程队的经费相当吃紧,连住所也是用沿岸废弃的民居临时改建的。长期闲置的旧屋散发着一股木板蠹蚀的腐气,墙上受潮皲裂的石灰大片剥落下来,散落成白色的细屑在空气里飘浮着。

屋子本来不大,但由于几乎没什么器具摆设而显得空荡冷清。吊在天花板上的灯泡摇摇晃晃,带动起屋内的投影跟着明灭不清。江南的夜里还是很凉的,加上这两天下了几场雨,寒气直从脚底往上钻。沈夜愤愤地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去,结果动作太大又不小心扯到了还疼着的腰,那一向不苟言笑的脸上不由绷得更紧了。

他歪着身揉了揉腰际,把兜里那枚铜印掏出来放到桌上。在层层厚土之下不知被埋没了多少年头的印玺虽结了铜绿,磨了棱角,却仍掩不住精致端华。盘结于其上的螭钮浑朴圆融,金光含而不露。背款上铸有“文思院”三字,依稀可辨。

此印文细密有致,四旁有出笔,朱文小篆效仿秦汉印风。照形制应是南宋时期无疑,然而印边却不若南宋印那样宽粗,也无年款标注。具体年代仍需推算。但既然是公印,那么所属之人必然有一定官衔。靖康之难后,宋朝的重心由北向南移,以临安即如今的杭州作为国都,大批的朝廷要员随之迁往此地,因而印信之类有散失也有重铸,极其混乱,一时难定。

这探坑……不得不挖。

沈夜攥紧了拳头,长呼一口气。

看工程队的态度,若是说按目前的形势,不支持考古挖掘是情理之中,可如果不支持,又为何要大老远从北京请人来勘察?还有方才谢衣言辞古怪,似乎也藏着什么隐情。他生气归生气,不至失了头脑。

沈夜盘算着其中关窍,忽的有一阵犹豫的叩门声。“咚咚咚——”既轻巧又小心,好似一串垂在树梢的夜露,踌躇地落进来,打破那一池安静。


他猜到那是谁,没有应声。

门外的人等了一会儿,又敲了几下。这次变得急促起来,露珠化为夜雨,声声切切地催人。沈夜淡定地别过头去,继续装聋作哑。

“沈夜!”他在外面喊起来,“开门!我有事找你。”

话音刚落,屋里的灯便也熄了。

谢衣望着黑漆漆的门缝,心里默念着风度风度,调整了一下语气,说:“沈夜同志,劳烦开一下门。我来送点东西。”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是红花油。”

然后那扇门总算不情不愿地开了,露出沈夜那张讨债似的脸。谢衣立即把那瓶红花油在他面前晃了晃,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你看,我没骗你吧。”

沈夜哼了一声:“无事献殷勤。”

谢衣也不恼,拿着红花油就把他往屋里推挤,边挤还边往他腰上摸,沈夜被摸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问:“你干什么?”

没开灯的屋里漆黑一片,谢衣也不知道自己摸了哪儿,眨巴着眼睛说:“我眼神不好,麻烦你去开个灯。”

沈夜拿他没办法,说:“你往前直走就能摸到桌椅,在那儿坐好。我去开灯。”

他一面道谢,一面摸索到桌椅边上,看似随手地在桌面上扫过那枚印章,将它不着痕迹地收回自己兜里。那厢沈夜把灯绳来来回回拽来拽去,灯却怎么都不亮了。谢衣听到动静,转过身去,问:“怎么,灯泡坏啦?”

“嗯。”对面传来没好气的应声。

谢衣倒是很镇定:“哦,河岸这一块的电线是临时牵的,可能电压不稳,灯泡有时候是会坏的。你等一等,我去找蜡烛。”他边说边扶着椅子就要找东西,这时有只手伸过来把他按回去:“呆着。我来找。”

谢衣愣了一愣,回过神明白他是怕自己看不清路。想这沈夜虽然看上去不近人情,实际上心地还是很柔软的,便跟他说:“床头柜子最下面的那个抽屉里有蜡烛和火柴。”

沈夜闻言,借着窗外一点熹微的星光走到床头柜边,三夹板做的抽屉空荡荡的,底部滑轨也很滞涩,沈夜费了些劲才勉强把它拉出来,从里头拿出一个满是木屑味儿的油纸包。

油纸包里是两根红蜡,好在灯芯没有潮,他点了一根,插到桌子上的烛台里,微微颤索的烛火晕开一小团暖黄色的光,洇化在墨黑的昏暗之中。谢衣把红花油塞到他手里,说了句替我拿着。沈夜正不明所以,见他起身把椅子拎起来,架到桌面上。

“……这又是哪出?”

“让我看看是电线坏了还是灯泡坏了。”他说着,膝盖一顶桌沿就爬了上去,身手轻盈利索,“这边全是老房子,灯啊线啊都有些年头了,你多担待。”

槐木桌腿磨得都发白起皮了,被重物一压略显摇晃,吱呀地叫。沈夜帮他稳住椅子:“你……当心。”

“没事,我修过好几回了。”谢衣摆摆手,站到椅子上,“给个火,这里太暗了。”

沈夜一手扶着椅子,一手拎起烛台。摇曳的火光若隐若现地映照出那张年轻而有生气的脸,四周黯淡昏沉,可谢衣的那双眼睛却依旧亮亮的,蕴着一寸火光,让他不禁联想起老爷子尤为喜爱的那块富平墨玉。

这个人,明明是个死倔的性子,看着倒是一副温文尔雅,人畜无害的模样。可说他脾气臭,这会子又不计前嫌地主动帮他修起灯。

真是……乱七八糟,不讲章法。

自顾拆灯泡的谢衣当然不知道下头的沈夜脑子里在想什么,的确良衬衫的袖子被他随手撩起,露出两截白皙劲瘦的手臂。

“连修灯泡这样的小事也一直是你在做?”沈夜忽然问。

“这有什么?别说是灯泡,大到防汛闸涵、排水管道,小到半导体、自行车,我都会修。”

“哦,包括老周同志的那辆?”

谢衣语塞了一下,扭过头去:“呃,那是意外。他那辆自行车本来就七零八落的……哎呀,反正我明天就会给他修好了。”

“是吗。谢衣同志的手可真巧。”沈夜说着腾出一只手,猝不及防地往谢衣的裤腿上一拍,把他给吓了一跳,险些没站稳。“印玺。”

“什么?……”谢衣拽着灯线气冲冲地跟他说,“你这样很危险的!万一我摔下来怎么办?!”

“哼。我看你站得挺稳。”刚才给他提灯的时候便发现桌上少了东西,果然是被这小子给偷拿走了,沈夜的脸立即沉下来,又说了一遍:“印玺。”

谢衣微微俯下身,抓住椅背保持平衡,回道:“这叫物归原主!”

“重新被你拿去堆仓库么?”

“你!……”谢衣抿了抿嘴,“你还不明白吗?”

“明白什么?”

谢衣叹了一口气,蹲下身,低头对上沈夜的双眼:“我问你,你真有十足的把握确定这下头有遗址或者古墓?”

“我现在需要的是测定挖掘范围,而不是挖,或者不挖。”

“我们耗不起。再说……”谢衣皱了皱眉,“你也看到那枚铜印了。那是南宋的螭钮盘金朱文公印。”

这下倒是出乎沈夜的意料:“……你懂这个?“

“行家不敢当,只是略知皮毛。不过想起沈夜同志当初所云……有一处歧误。”谢衣不急不缓地说道,“元代印学大师吾丘衍有言:朱文印,不可逼边,须当以字中空白得中处为相去,庶免印出与边相倚无意思耳。你之前说的‘其字方正,而多逼边’实则是秦汉印的特征,唐宋时期虽有承袭秦汉遗风,却更加追求篆文的优美秀雅。”

他看着有些怔然的沈夜,无奈地笑了笑,说:“那个……我喜欢印石和篆刻,很喜欢。你是学金石的,应当比我更明白。前段日子那些个革命青年连岳庙都砸了,现在还扬言要去砸灵隐寺。如果……我说如果,这中河沿岸的土层之下,真有遗址,你能保证它不受破坏?”

“……这就是你的顾虑?”

谢衣没有回答,拍拍裤腿又站起身,重新去拧他的灯泡。积了层灰的灯罩摇摇晃晃地抖落下细碎的尘埃,他咳了咳,眯起双眼。

屋子里那豆晦暗不明的烛火跳动着将两个沉默的影子拉长,顺着光秃的墙面游曳而上,深浅交错,惛惚陆离。

“谢衣。”

沈夜想了想,问他:“通天工程是不是出了问题?”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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