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舟蓑笠翁

一条咸鱼

 

【古剑二/沈谢】石头记(四)

开始还以为谢衣故意在吓唬他,可接连喊了两三声都没人应,沈夜忍不住有些慌了,想他莫不是不会水,忙深吸口气,一个猛子又扎回水里。

水中昏蒙无识,只漏下些微的月光来照明,仿佛是漾着粼粼波纹的墨玉。他隐约感到有什么软绵绵的东西缠了过来,伸手一抓,长长地绕在一起,正是当时给谢衣系上的那条围巾。

沈夜一把捞过围巾,顺势摸到了谢衣的头发和比水还要冷的脸颊,他紧蹙着双眉任水流将自己往河底沉积下去,身体都直僵僵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里冒出的水鬼。

这个人真是……沈夜突然有点恼火起来,提着怒气把人拦腰抱住,慢慢拖上岸。在水里泡了些时候的谢衣总算踏上了实地,颇有些劫后余生之感地趴在岸边。沈夜帮着掰过他的头,以免呼吸不畅,谢衣在旁急促地喘了好一会儿,咳出两口水,这才缓过劲来,艰难地睁开眼,歙动着青白的嘴唇说:“……你……没、事吧……”

沈夜满肚子的火还没来得及发就被这句话当头浇了一盆水,迅速地熄了下去。只余一缕不甘的烟还残存在话语里:“……也不看看谁更像有事的样子。我还当你这个南方人肯定会水呢!”他一面说,一面把几根水草从谢衣脑袋上摘下去。谢衣挣扎着坐起来,忽地一阵恶心,捂着肚子跪到一边去干哕。刚吃饱饭陪了沈夜这么一顿折腾,胃里一片翻江倒海,什么西湖醋鱼什么龙井虾仁,现下只觉满嘴都是泥沙味,恨不得全都给吐了。

沈夜见他呕得厉害,上去替他抚背,却听谢衣哑声道:“哪个说南方人就一定会游泳了……”

“你不还是水利工程师吗?搞水利的,不会水?”

“沈教授。”谢衣吐完了,擦擦嘴目光灼灼地望着他,“你的逻辑很有问题。”

看他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样子还要摆正神色跟自己呛声,沈夜不禁有些失笑。谢衣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挤了挤还在滴水的衣角,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沈夜摇了摇头,“说你变了,有些地方倒是跟以前还是如出一辙。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听着不像是好话。”

“行了。”沈夜把他搀起来,“好些了么?这回算我欠你的,改日再请你一顿楼外楼做补偿。”

谢衣干笑了声:“呵,多谢。我估计有一阵子不想吃楼外楼了。谢某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就免了吧。此事先不提,别干站着,这下成了落汤鸡再吹会儿风该着凉了,我先带你回去。”说完便去掏兜,掏着掏着发现不对劲,手忙脚乱地翻找起来。沈夜问他:“怎么了?”

谢衣抿了抿嘴,沉声说:“……家门钥匙没了。”

“钥匙?”沈夜借着月色四处打量了一下:“难不成落水里了?”

谢衣闻言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去摸手上的戒指,索性戒指虽然沾了些泥水,但还是牢牢地戴在指间,黑暗中泛着黯淡的光泽。沈夜见他暗自松了一口气,知道这只戒指的意义非同小可,心里随即像是有只猫爪在抓挠着,想问……却又无从问起。

“看来咱们是回不去了。”谢衣打了个寒噤,问他:“你有没有在招待所订房间?”

沈夜把仅剩的一支湿漉漉的火折子徒劳地甩了几下,说:“有是有。但那是单人间,你身上又没证件,要怎么进去?”

“这下可麻烦了……”谢衣在旁转悠了两圈,问:“我没戴眼镜看不太清楚,咱们是游过了岸吗?”

“托你的福。过岸了。”

谢衣说:“不幸中的万幸。由此沿路往南直走便是十五奎巷。”

“十五奎巷?去那儿做什么。”

“当然是去叨扰一下玉石铺子的老熟人。”谢衣咳嗽了两声,只觉肺腔都沉甸甸的,“到了这般境地,纵使不愿也没有别的法子……不然一宿过去,中河边上怕是得多出两座冰雕来。”

夜里本来就冷,加上两人都从头到脚的湿透了,火折子也打不起来,只能硬着头皮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走。沈夜咬紧了牙关,斜眼瞥见谢衣冻得苍白的脸,想起他在水下那副死人似的模样,不由得问了一句:“为什么不会游泳?”

他这没头没脑的问题砸了谢衣一个措手不及:“……什么为什么?”

“凡事都有个理由。而且方才你在河里……”沈夜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说:“跟一般溺水的人不一样,完全不挣扎,就这么直挺挺地沉下去。”

“……”

谢衣没有立即回答。沈夜也不急,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般继续默默地抬头望着前头的昏暗。两个人并肩冒风走了会儿工夫,对方终于低声开口说道:

“因为我怕水。”

沈夜把头扭过来看着他,月光之下的谢衣朦朦胧胧的,唯余一个含混的剪影。

“我十一岁那年,记得是九月份吧……南四湖向苏北运河泄洪,那是几十年未遇的特大洪峰。汛情很危急,上头连夜调度我父亲前去运河航道视察。结果驳船行至邵伯湖就出了事,再也没了消息……”他说到这儿隐隐叹了口气:“海事部派了两艘巡舰艇沿途打捞三四天,才只找到些船舷桅杆的残骸。一船人马全部失踪遇难。父亲他也……包括在其中。”

沈夜之前听说过一些谢老先生的事迹,但没有料到他去世的时候谢衣这么小,沉默了一下,说:“在那之后……你就怕水了?”

谢衣慢慢点了点头:“我娘走得早,父亲又由于工作的关系常年不在家,所以每次他出差我都会掰着手指数日子。一天、两天、十天……直到那一年,我怎么也等不到他回来,便一个人偷偷跑去码头,傻乎乎地看河上的船舶来来往往。从初晨等到落日,等得都困了,竟这么迷迷糊糊地从岸上一头栽进水里。幸亏遇上了夜巡的船只将我救了上来,而当时那种在水里苦苦挣扎的窒息感……至今仍是,记忆犹新……我总是忍不住想,父亲遇难的时候是否也是如此境况,绝望,无助……水这种东西,看似柔若无骨,却能在你毫无防备的时候化身为利刃与白绫,顷刻间夺走生命。”

“……发生过这样的事,换作一般人都不会再去从事水利工程。”沈夜低声说。

“噢?听沈教授的语气,莫非还有个‘可是’?”

沈夜微微笑了笑,看着他,说:

“可你不是一般人。”

谢衣抬起眼,对上了他的目光。

夜晚的杭州城是一块西湖上的薄冰,又湿又凉。等两人到了十五奎巷已是月落星稀,天上弥亘出鹊灰色的低云。那家畏缩于街角的铺子前挂着两盏红灯笼,兀自在寒风中摇曳,檐下古旧的木牌零落作响,好似更夫的梆子声。

谢衣上去敲了好久的门,豁了皮的乌漆硌得他手疼,半晌过后,里头方悠悠传来一个死水般的声音:“打烊了。”

谢衣说:“是我。”

他又候了些时候,门嘎吱开了一个小缝。

“哦,是你。做什么。”

“我没带钥匙,来你这借宿一晚。”

“招待所在清河坊。”

“我手头也没证件,老友,打个商量。”

“我的人情贵得很。”

“瞳。”沈夜忽然开口叫了一声。

那人听见了,把门缝又拉开一些,露出半张毫无血色的脸。“你也来了。”

“嗯,晚上好。”

谢衣冷得直哆嗦:“可别在这儿打招呼了。我们俩刚从中河爬出来,衣服都快结了冰。还麻烦你行个方便。”

店主人打量了两眼,见他们果然一身的狼狈,终于把那道吝啬的门开了半拉儿。谢衣立马抓着沈夜不容分说地挤了进去。湿漉漉的水汽莽撞地蹭了瞳一袖子。

他板着脸擦了擦,说:“客房在楼上。按人数收费。”

沈夜把那块封门青扔给他:“够了吗?”

“够了。”他摇着轮椅进去,这才冲对方客气地说了一句:“你好。许久不见。”

淡漠的寒暄之下,恍恍惚惚,又是一个相别的五年。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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